第102章(2/2)
“不必急着谢恩,做好心理准备,不久之后宫中便会传下旨意。”
午后申时,皇城西南大明宫飞檐,还残留着落日最后一缕余晖。
勤政殿门外值守的小太监,远远望见贾芸大步踏上汉白玉台阶,怀中紧紧抱着一块布匹包裹严实的物件。
殿内光线尚且充足,景帝正埋头批阅成堆奏折,满心烦躁,听见内侍通传,当即抬眼望来。
贾芸正要躬身行礼,皇帝已经亲自走下御座,抬手虚扶一把,免去他跪拜之礼。
“身上旧伤可完全愈合?”景帝目光扫过他先前包扎过的手臂,“距离负伤才短短两日,你倒是心急出门办事。”
贾芸不绕弯子,直接禀明来意:“陛下,臣今日带来一件关键证物。
前江南道御史苏寒之女手中留存一本账册,完整记录甄家近十年私贩官盐的全部往来流水。”
他将布包双手递上前。
景帝拆开包裹展开账册,指尖顺着纸页一行行仔细阅览,脸色随着内容一点点沉落。
翻至最后一页,手掌猛地重重拍在龙案,紫檀木桌面震动,案上笔架都随之跳了起来。
“朝廷给予他们无上尊荣,反倒让这群人忘乎所以,把自身摆在天家之上。”
殿门外,晚风裹挟远处更鼓敲击的声响缓缓飘入。
贾芸垂首站立,视线落在自己鞋尖,心中清楚,这本账册一旦递入圣前,江南地界的局势即将彻底大变。
龙椅之上的景帝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指尖在桌面轻敲三下,才稳住自身语气:“贾芸,原本皇后早已打算为你商议婚配事宜,如今却有一桩要紧差事,需要你替朕前往江南一趟。
其余朝臣,朕一概无法全然信任。
至于你与林家姑娘的婚事,只能暂且搁置延后。”
跪在地面的贾芸俯身低头,额头几乎贴上金砖地面:“臣遵陛下旨意。”
龙椅之上陷入漫长沉默,仿佛历经两季寒暑那般难熬。
许久之后,景帝的声音再度响起:“你抵达江南之后,即刻将甄家满门抄检查封。
所有参与私盐一案的涉案人员,全部枷锁押送回京,交由大理寺严加审讯。
唯独甄家老太君需好生礼遇照料,不可失礼,太上皇的情面,万万不能损伤。”
跪地的贾芸心中透亮,皇上宫中还有一位甄姓妃嫔,且育有皇子,绝不会取甄应嘉性命。
最重惩处不过抄没家产,全家流放三千里。
他再度叩首,沉声应下一字:“臣明白。”
转眼到了黄昏时分,宁国府宁安堂天色渐暗。
贾芸立在檐下等候,一道身着素色布衣的纤细身影,从侧边角门缓步走来。
妙玉,也就是俗名苏岚的女子,褪去往日僧尼缁衣,换上一件洗得泛白的粗布长裙,发髻之上没有佩戴任何首饰,这般打扮反倒比身披尼袍时更显清丽动人。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干净澄澈,如同深冬清晨覆在枯枝表层的薄霜。
她走到贾芸身前,屈膝矮身行礼:“奴婢前来给二爷请安。”
贾芸眉头紧紧皱起,开口说道:“苏姑娘不必这般自轻自贱,我并非趁人落难便胁迫他人之辈。”
她垂落眼帘,声音压得极低:“二爷不必再劝解,我心中早已打定主意。”
贾芸轻轻摇头,唇角扯出一抹无奈苦笑:“你瞧瞧我院中一众丫鬟,没有谁整日把奴婢二字挂在嘴边,何苦这般刻意作践自己。
既然决意褪去僧衣还俗,便从栊翠庵搬出来,暂且前往稻香村居住安顿。”
苏岚没有再多言语,心底权衡早已尘埃落定——既然有求于他洗刷家族冤屈,将自身托付给他并不算吃亏,贾芸此人值得依靠。
贾芸稍作停顿,继续告知她后续安排:“再过一段时日,我会奉旨前往江南,执行抄检甄家的差事。
你心里要有底,太上皇与甄家存有旧日情分,宫中甄妃与皇子也会从中周旋,甄家主犯性命能够保全,最终结局大抵只是抄没家产,全家流放远地。”
苏岚指节攥得发白,可她清楚贾芸所言句句属实。
她缓缓吐出一口积满三年寒霜的浊气:“只要能让先父沉冤得雪,甄家众人是生是死,于我而言已经无关紧要。”
贾芸望着她转身离去的单薄背影,心底暗自轻叹,倒是个通透明理的女子。
他抬手唤来小角儿,吩咐她前往潇湘馆,把苏岚的身世、诉求以及后续安排尽数告知黛玉,往后也好互相照应。
皇宫太玄宫内,香炉中青烟笔直向上,中途被窗缝渗入的冷风撕扯打散。
景帝将一叠记录罪状的纸册推至太上皇面前,纸上密密麻麻写满江南甄家多年犯下的罪责:私吞盐引、挪用官银、害人性命,桩桩件件清晰分明。
太上皇一页页缓缓翻阅,指尖每触碰一张纸页,脸上岁月刻下的纹路便更深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