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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苦命的刘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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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张雅雯又失眠了。

一个人住的房间,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一点光亮。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细细的缝隙钻进来,在天花板上落下一道淡淡的、细长的白光,像一根扯不断的棉线,悬在那里,晃得她眼睛发酸。

她平躺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每一次翻身都显得格外沉重,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可脑子却清醒得可怕,连窗外风吹过树叶沙沙的轻响,楼下偶尔驶过的汽车鸣笛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下午的那一幕,一遍又一遍在脑子里回放,挥之不去,赶不走,也压不下。

她特意起了个大早,绕到菜市场最里面的摊位,挑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鱼鳞亮得反光,她特意叮嘱摊主,要最新鲜的,给小孙子炖汤喝。

回到家,她仔仔细细刮鳞、去鳃、掏干净内脏,用清水反复冲洗,直到鱼身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腥味,才放到砂锅里,小火慢炖了整整一个下午。汤色炖得奶白浓郁,飘着淡淡的葱花香,她尝了一口,温度刚好,味道也鲜,这才小心翼翼装进保温桶里,盖紧盖子,一路提着,慢慢爬上那栋没有电梯的六楼。

她敲了敲,力道稍微重了一点,指尖都敲得有些发麻。

这一次,她清清楚楚听见了。

电视机里传来动画片热闹的声音,音乐欢快,对话清晰,紧接着,是乐乐咯咯的笑声,清脆、明亮、软糯,像一串小铃铛,从门缝里一点点钻出来,直直撞进她耳朵里,撞得她心口猛地一软,紧跟着又是一阵尖锐的酸。

她知道,他们都在。

儿子在,儿媳在,她日思夜想的乐乐,也在。

可那扇门,始终没有开。

她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冰冷的门外,手里还提着温热滚烫的汤,像一个走错了门、又不敢打扰的外人,手足无措,进退两难。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她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贴在灰白的墙壁上,单薄又可怜。

走到单元楼下,她忍不住停下脚步,抬头,久久望向六楼那扇熟悉的窗户。

她站在楼下,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直到脖子发酸,眼睛发涩,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已经整整三天,没抱过孙子软乎乎的小身子,没摸过他肉嘟嘟的小手,没亲过他带着奶香味的小脸蛋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棉质的枕芯,不知不觉湿了一大片。

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眼泪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无声无息,滚烫滚烫,顺着眼角往下淌,浸湿了枕巾,也浸湿了她憋了一整天、不敢外露的委屈。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乐乐的笑声。

那么近,就在一墙之隔,她听得真真切切,却摸不到,抱不着,连看一眼都成了奢望。

她想起乐乐刚学会爬的时候,小小的身子趴在爬行垫上,脑袋歪歪的,眼睛圆溜溜的。她拿着彩色摇铃在前面轻轻晃,铃铛一响,乐乐就立刻抬起头,扭着圆滚滚的小屁股,使劲往前拱,小手扒着垫子,一下一下往前挪,爬不动了就趴在那儿哼哼唧唧,小脸憋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她,满是依赖。那时候她笑得直不起腰,一把把他抱进怀里,亲了又亲,怎么亲都亲不够,觉得全世界的幸福,都在自己怀里。

那时候多好啊。

她天天守在乐乐身边,醒了陪他玩,困了哄他睡,饿了给他做细腻的辅食,拉了尿了亲手收拾,一刻都不曾离开。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小动作,每一次咿咿呀呀,她都牢牢记在心里。

可现在呢?

不过短短三天。

却像隔了半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不知道乐乐这几天有没有长胖一点,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学会了新的表情、新的声音,不知道夜里睡觉还会不会踢被子,会不会突然惊醒哭闹,更不知道,小小的他,有没有在某一个瞬间,想起过奶奶。

她什么都不知道,像一个被隔绝在亲情之外的人,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着,飘着飘着毫无睡意,又落到了刘姐身上。

刘姐已经好几天没联系她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小区门口那家小小的茶室里。那天刘姐坐在她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温热的白开水,一口一口慢慢喝着,慢悠悠地劝她,凡事看开一点,孩子最重要,别的委屈都能忍一忍。有钱在手里比啥都强,她当时听着,心里堵着的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些,松了一些。

可今天被关在门外,连孙子一面都见不到,那些宽慰的话,瞬间又变得轻飘飘的,一点支撑的力量都没有了。

这个点,刘姐在干什么呢?

她儿子家离这儿不算远,坐公交也就三站路,张雅雯去过一次,没有电梯爬上去就气喘吁吁,可刘姐每天抱着胖嘟嘟的孙子,爬上爬下,一天要来回好几趟,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她忘不了刘姐说起自己日子时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埋怨,也不是歇斯底里的委屈,只是一种深深的、无力的、认命的苦笑。

那种笑,张雅雯在生活里见过太多次。

在菜市场起早贪黑、风吹日晒的菜农脸上,在超市里弯腰理货、一刻不停的阿姨脸上,在理发店一站就是一整天、双手泡得发白的师傅脸上,在所有为了生活咬牙硬撑、不敢倒下的普通女人脸上。

那笑容里藏着一句话,不说,却人人都懂——

没办法,这就是命。

而刘姐的命,是真的苦,苦得让人心头发酸,苦得让人说不出话。

张雅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她的经历,张雅雯听过无数遍,可那天在茶室,刘姐安安静静从头说到尾,没有打断,没有停顿,她才真正听进了心里,疼进了骨头里。

刘姐十二岁那年,父母就离婚了。

在那个年代,离婚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整个村子都炸开了锅,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满天飞。有人说她父亲在外面有了人,有人说她母亲性子太强、日子过不下去,说什么的都有,那些话不好听,却句句扎在小小的刘姐身上。她那时候还不懂大人的恩怨情仇,只记得家里永远充满无休止的争吵,碗碟摔碎的刺耳声、互相指责的谩骂声、冷战时窒息的沉默,日夜不休,把小小的家搅得支离破碎。

后来,父亲拎着简单的行李走了,头也不回,再也没有回来过。

母亲一个人带着她,日子一下子掉进了无底的深渊。农村女人,没文化,没手艺,没依靠,只能守着几亩薄田硬扛。刘姐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就往地里跑,割麦子、掰玉米、锄草、浇地,什么重活累活都干,小小的手掌上,磨出的茧子比大人的都厚,一到冬天就开裂,疼得钻心。

勉强撑到初中毕业,母亲再也不让她读书了。

“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都是别人家的人,早点出来挣钱才是正事。”母亲的话,硬邦邦的,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刘姐哭着求,跪在地上求,都没用。后来刘姐也知道是母亲确实没有能力供她读书了,她从来没有怪过母亲。

十六岁,正是该坐在教室里读书、无忧无虑的年纪,她却背起破旧的行囊,开始了颠沛流离的打工日子。在镇上的理发店当学徒,洗头、扫地、倒垃圾、收拾工具,一个月挣着几十块钱,起早贪黑,受尽师傅的训斥和客人的挑剔。后来慢慢学了点手艺,能剪简单的头发了,又独自跑到县城,在更小更偏的理发店里熬日子,省吃俭用,把每一分钱都攒下来。

二十岁,经人介绍,她嫁给了一个附近村子看着还不错的男人,高高瘦瘦精精神神的小伙子。

没有挑挑拣拣,没有轰轰烈烈,甚至没有彩礼和婚礼,她只觉得,自己终于有个家了,终于不用再颠沛流离,终于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她以为,日子会慢慢好起来。

可结婚之后,生活依旧紧巴巴的,没有一点起色。

婆家在偏远的农村,只有几亩薄地,男人在家种地,她跟着下地,风吹日晒,皮肤晒得黝黑粗糙,手上全是裂口。后来家里养了几只羊,她每天天不亮就赶着羊出门放牧,刮风下雨从不间断,一年到头,也挣不下几个钱。

最难熬的,是伺候病重的婆婆。

婆婆一病就是好几年,吃喝拉撒全在床上,不能自理。刘姐端屎端尿、擦身喂饭、翻身按摩、清洗衣物,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从来没有一句抱怨。婆婆脾气暴躁,动不动就骂人、摔东西,心情不好就拿她撒气,她也只是默默忍着,从不多说一句,不反驳,不争执。那时候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我男人的妈,我是他的妻子,我应该扛,应该忍。

婆婆熬了几年,终究还是走了。

那一年,刘姐还不三十岁,送走了老人,料理完后事,她长长舒了一口气,以为,自己总算能喘口气了,总算能为自己活几天了。

她开始拼命琢磨出路。没本钱,没背景,没靠山,就从小生意一点点做起。在镇上租了一个不足十平米的小门面房,给人理发,五块钱剪一个头,一坐就是一整天,年轻的时候还学了服装裁剪,做衣服、改衣服、缝缝补补,夜里点着灯做到深夜;还装了公用电话,再后来做起了窗帘,量尺寸、裁剪、缝纫、上门安装,所有环节,所有力气活,全是她一个人扛。

那些年,她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冬天冻得手开裂流血,夏天热得满身大汗湿透衣衫,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

可她不觉得苦,因为能挣钱,能看见希望,能为家里攒下一点积蓄。

再后来,她咬咬牙,顶着压力开了一家建材店。那几年农村盖房的人多,生意还算红火。刘姐胆子大,能吃苦,肯付出,一个人撑起整个店面,早上五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男人依旧在家种地,店里所有的重担,所有的压力,全压在她一个女人肩上。

就这样一分一分攒,一滴一滴熬,一天一天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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