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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苦命的刘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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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上初中那年,他们家终于盖起了新房子。

三层小楼,瓷砖贴得整整齐齐,铝合金窗户亮堂堂,院子宽敞干净,在整个村子里,都算得上体面风光。刘姐站在崭新的房子前,看着眼前的一切,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滚烫滚烫。

她想起小时候住的漏雨土坯房,想起冬天冻得睡不着的夜晚,想起那些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的日子,想起自己流过的汗、吃过的苦。

那一刻她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她以为,好日子真的来了,真的要稳稳当当过下去了。

可房子盖好没多久,男人出轨了。

刘姐后来跟张雅雯说起这件事时,语气平静得可怕,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的故事,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那个女人,我也认识,村里的,比他小十几岁呢,长得也就一般,是个护士。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跟我过够了,一天到晚就知道干活,连句贴心话都没有,日子过得没意思。”

张雅雯当时听得火冒三丈,气得浑身发抖:“他凭什么?你为这个家拼死拼活,哪一样不是你挣来的?房子是你盖的,店是你开的,他凭什么这么对你?”

刘姐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笑容里全是疲惫:“是啊,我也这么问过自己。可没用,人家心走了,这个家,就不要你了,你再努力,再付出,都是空的。”

离婚时,男人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早有准备。

房子是他的,店是他的,存款是他的,什么都没给刘姐留,一分一毫都没有。说是要钱没有。可以给打个欠条,就给打了十万块钱的欠条,到现在一分钱也没有给。

刘姐没争,没闹,也没抢。

她累了,累得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连争辩的心思都没有。

只想快点离开那个让她付出了全部青春、全部心血,却伤她最深的地方。

她净身出户,一身轻松,也一身凄凉,独自踏上了去外地的火车。

在外地一个人过了几年,那年她四十三岁了。

也是在这一年,儿子考上了大学,成了全家人的骄傲。

在外打工的日子,刘姐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饭店后厨洗碗,洗到手脱皮发白;超市理货,一站就是一整天,腿肿得像馒头;工厂流水线,日夜颠倒,熬得满脸憔悴。后来好不容易学了干洗技术自己开了干洗店,双手常年泡在化学药水里,粗糙得像老树皮,一碰就疼。

挣下的钱,她只给自己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吃饭、房租、水电,抠了又抠,省了又省,寄给儿子生活费除外。剩下的全部攒着。想着以后给儿子结婚用。

儿子的学费,她出;生活费,她出;买衣服买鞋子,她出;儿子说想考研,她毫不犹豫支持,让他安心学习;儿子说想谈恋爱,她笑着让他大胆去追,钱的事有妈在,不用愁。

那些年,她没给自己添过一件新衣服,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生病了硬扛着,疼了忍着,从不让儿子担心,从不在儿子面前说一句苦。

再后来,干洗店老板转行,她东拼西凑,把小店盘了下来,自己当起了小老板。店面不大,就她一个人,收衣服、洗衣服、熨衣服、记账、收钱,全年无休,没有节假日,没有休息日。累是真累,苦是真苦,可收入比打工强多了,她心里踏实。

她一点点攒,一点点存,几年下来,手里终于有了一笔积蓄,还咬咬牙买了一辆小轿车。不是为了享受,不是为了面子,只是为了上门收送衣服方便,能多挣一点,多存一点。

儿子大学毕业那年,她卡里已经安安稳稳存下了二十多万。

“那时候我真的想,”刘姐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眼神放空,带着一丝向往,“再安安稳稳干几年,攒够一笔养老钱,就回老家,找个清闲的活,安安静静过日子,再也不拼了,再也不熬了。”

可疫情,说来就来,毫无征兆。

干洗店一夜之间没了生意,门可罗雀,冷冷清清,房租却一分不少,月月要交。刘姐硬撑了半年,进货、水电、房租压得她喘不过气,实在撑不下去,只能关门歇业。

最后把干衣机设备当废铁卖了两千多块钱。

关店那天,她坐在空荡荡的小屋里,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第一次觉得,人生没了方向,没了奔头。

后来听人说跑网约车能挣钱,时间自由,收入也还可以,她二话不说,就注册了网约车平台,开着那辆自己买的车,踏上了跑网约车的日子。

五十岁的女人,一天十几个小时坐在驾驶座上,腰疼、颈椎疼、眼睛干涩,每一寸骨头都在喊累,每一块肌肉都在发酸。可她不敢停,不敢歇,只要能挣钱,只要能给儿子攒钱,再苦她都能扛。一天跑下来,除去油费,能挣两三百,一个月下来,也有七八千的收入。

就这样没日没夜跑了两年,风雨无阻,寒暑不避,她又硬生生攒下了二三十万。

那是她拿命换来的钱,是她全部的底气,是她晚年唯一的指望,是她辛辛苦苦熬出来的血汗钱。

儿子已经工作,在城里站稳了脚跟,谈了女朋友,准备结婚成家。

她想,再跑最后半年,凑够三十万,就彻底回家,找一份轻松的活,慢慢养老,再也不过这种颠沛流离、起早贪黑的日子。

可电话,就在这个时候打来了。

是儿子。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为难:“妈,我们看好一套房子,首付还差一点……”

刘姐心一软,想都没想就问:“差多少?”

儿子报出一个数字。

她在心里默默一算,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钱,刚好够。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不舍,她当场把所有积蓄,一分不留,全部转给了儿子。

那是干洗店熬出来的钱,是网约车跑出来的钱,是她起早贪黑、风吹日晒、拿健康换回来的二三十万。

一分没留,全给了儿子买房结婚。

她想,儿子成家了,有房子了,有自己的小家庭了,她这辈子的任务,就算完成了。钱没了可以再挣,她还能干得动,还能熬。孙子他丈母娘带着,还想着好好再挣两年钱养老呢。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份安稳,这份期盼,没有如期而至。

还没等她喘口气,没过多久,刚把前面凑钱给儿子买房子欠的债还完,儿子电话又来了。

“妈,你回来吧。”儿子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我丈母娘查出来有病,要住院休养,带不了孩子了。我们俩都要上班,孩子没人看,你必须回来。”

刘姐一下子愣住了,半天没回过神。

“我……我的车还在跑着呢……我还想再攒点养老钱……”

“别跑了。”儿子语气坚定,没有一点商量,“孩子重要,还是你那辆车重要?还是你那点钱重要?”

刘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声轻轻的、无奈的叹息。

她挂了电话,在出租屋里坐了整整一夜,灯没开,水没喝,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第二天,她收拾好简单的行李,退了房,开车回了老家。

那辆陪她熬过最难日子、风里雨里奔波的车,她也一并开了回去。儿子说,他们小两口没车不方便,上下班、带孩子都难,这车留给他们用。刘姐看着儿子期盼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孙子,什么都没说,默默把车钥匙交了出去。

她想,自己反正也用不上了,给儿子用,也是应该的。

可真正回来带孩子,日复一日守在小小的家里,她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苦,什么叫看不见头的熬。

儿媳话不多,脸色却总是冷冷的,眼神里带着疏离与挑剔,没有一点亲近,也没有一点感激。儿子每天早出晚归,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刷手机、打游戏,孩子哭了不管,闹了不问,家里所有的琐事、孩子所有的照料,吃喝拉撒、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全压在刘姐一个人身上。

从早抱到晚,腰快断了,腿快肿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却连一句贴心话、一句辛苦了都听不到。

第一个月,儿子随手递给她五百块钱。

“妈,这个月生活费,你省着点花。”

刘姐看着那薄薄的五张纸币,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又酸又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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