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儿子懂事了（2/2）
张雅雯愣了一下。
这不就是她平时说的话吗？
“李梅说，没事，这样刚刚好。我说我吃了三十年鸡蛋羹，肯定没熟。”周伟的声音很低，“然后她就火了。”
张雅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周伟继续说：“那天晚上，她跟我说了很多话。她说，那一刻她才明白，在这个家，她永远是备用选项。怎么带孩子，我本能地相信的是我妈，不是她。”
张雅雯的心揪了一下。
“妈，你知道吗？她说的对。”周伟抬起头，看着她，“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身体里那个儿子就会自动上线，丈夫和父亲就掉线了。
下班回家，袜子顺手扔沙发上，等你来收。孩子哭了，第一反应是喊妈你快来看。我在你面前，永远是个需要照顾的儿子，不是那个该扛起责任的丈夫和爸爸。”
张雅雯听着，心里一阵一阵地发酸。
“我不是故意的，妈。”周伟说，“可在你身边太舒服了。不用想事，不用操心，有人做饭，有人收拾，有人带孩子。我躺在那儿，什么都不用干，你什么都替我做了。”
他顿了顿。
“可我忘了，我躺下了，李梅就得站着。我什么都不管，她就得什么都管。我在你面前当儿子，她在这个家就成了外人。”
张雅雯的手微微发抖。
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伟继续说：“李梅跟我说，她每天下班回家，打个招呼就钻卧室，能在里面待到睡觉。我一直以为她是累了。后来她跟我说，妈，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客厅不是我的。我在沙发上躺着，听见妈开门的声音，蹭一下就坐起来，把衣服拽拽，把脚放下来。那一刻我就知道，那不是我的沙发，是你们家的。”
张雅雯愣住了。
“她说，她在自己家，连躺着的权利都没有，连最放松的姿态都要自己检查。这哪是家？这是考场。”
周伟的声音有点哑。
“妈，我不是怪你。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可我想想她说的那些话，心里疼得不行。那是她家啊，她凭什么不能躺着？凭什么听见你开门就得坐起来？”
张雅雯低着头，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每次去李梅那儿，都是站在门口，从来不进去。她以为这是尊重，是给她们空间。
可她从来没想过，李梅在自己家是什么感觉。
“还有厨房的事。”周伟说。
张雅雯抬起头。
“李梅按菜谱买的东西，你嫌占地方，收起来。灶台上永远摆着你那几瓶酱油。她买的香薰，你第一件事就是开窗通风，说味儿太冲。她晾的内衣，你好心帮她收到不显眼的地方，怕被外人看见。”
周伟看着她。
“妈，你是好心。可她是什么感觉？她感觉那不是她的厨房，是别人家的厨房。她买的东西放不下，她喜欢的东西被嫌弃，她自己的衣服都要被人安排放在那儿。”
张雅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她能说什么？
她做那些事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这些。
她只是觉得，那几瓶酱油好用，那个香薰味儿太冲，内衣晾在外面不好看。
她从来没想到，李梅会这么想。
周伟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妈，最让我难受的，是孩子的事。”
张雅雯看着他。
“孩子第一次叫妈妈那天，李梅高兴得眼泪都下来了。你一把抱住孩子，说，会叫妈妈了，可还是跟奶奶最亲，对吧？奶奶的宝贝蛋儿。”
周伟的声音有点抖。
“妈，你知道李梅那天什么反应吗？她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去收衣服了。可我看见她脸上的光，一下子就灭了。像火苗被一盆冷水浇灭一样。”
张雅雯愣住了。
她想起自己平时也爱说这种话。
“奶奶最疼你了。”
“跟奶奶亲还是跟妈妈亲？”
“奶奶的宝贝蛋儿。”
她从来没想过，这些话会让李梅难受。
“妈，我不是说你坏。”周伟看着她，“你是真心疼孩子，我知道。可十月怀胎的是她，孕吐的是她，剖腹七产的是她。喂孩子母乳的是她，她用自己的命，换来了孩子第一声妈妈。然后换来一句，还是跟奶奶最亲。”
他顿了顿。
“换你，你受得了吗？”
张雅雯低着头，眼泪掉了下来。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一个人带着周伟，多难多苦都没哭过。可现在儿子说的这些话，一字一句，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从没想过自己是这样的人。
她以为自己是好心，是帮忙，是为他们好。
可儿子说，她让儿媳成了外人。
“妈，”周伟的声音很轻，“我不是来怪你的。我是来跟你说，我明白了。”
张雅雯抬起头，看着他。
周伟的眼睛红红的。
“我明白了为什么李梅老跟你闹。不是她坏，是咱们家这个结构有问题。三代人挤在一起，你就是再好，她也是外人。你就是再小心，她也没法当家做主。”
他顿了顿。
“我明白了为什么我老夹在中间难受。因为我没当明白自己是谁。在你面前我是儿子，在她面前我是丈夫。我老想两头好，结果两头不是人。”
张雅雯看着他，心里又疼又酸。
这是她儿子。
她一手带大的儿子。
她一直觉得他懦弱，没主见，不会办事。
可今天他说的这些话，她从来没听他说过。
“妈，”周伟看着她，“我想跟你说几件事。”
张雅雯点点头。
“第一，以后孩子的事，让李梅做主。你心疼孩子，我们都知道。可你是奶奶，不是妈。你什么经验，那是你那时候的经验，现在不一定对。李梅查的那些，是科学的，是新的。你得信她。”
张雅雯听着。
“第二，家里的事，你也别操心了。怎么收拾，怎么布置，买什么东西，让李梅自己来。她买的不合意意，那是她家，她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周伟看着她。
张雅雯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高兴的是儿子终于懂事了。
难过的是，儿子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
是坚定。
是她从来不知道他有的东西。
“妈，”周伟又说，“我不是让你不管我们。我是想让你换个方式管。”
张雅雯看着他。
“你来看看乐乐，我们欢迎。你给乐乐买东西，我们高兴。你想他了，随时来看，不用送汤，不用爬楼，直接上来，我让李梅开门。”
他顿了顿。
“可你别什么都包了。别做饭，别收拾，别替他妈操心。你就当奶奶，享福的奶奶，让乐乐亲你，让乐乐想你，让乐乐盼着你来。”
张雅雯听着，眼泪流个不停。
“妈，你知道吗？刘姨家的事我听说了。”周伟看着她，“我不想你变成那样。钱花光了，车给了儿子，人被困在那儿，走不了，留不住。那是你一辈子攒下来的，你该留着养老。”
张雅雯愣住了。
儿子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周伟低下头。
“那天你跟她打电话，我听见了。我没说，可我记住了。”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墙上的钟还在走，咔嚓，咔嚓。
张雅雯看着儿子，看着这个她一直觉得还没长大的孩子。
他长大了。
真的长大了。
“妈，”周伟站起来，“我回去了。李梅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呢。”
张雅雯也站起来。
周伟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妈，以后想孩子就去看，不要再做那么多了。我现在啥都会做了，等我做好了给你吃吧。
张雅雯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周伟也笑了。
张雅雯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卧室，躺在沙发上，
她想起儿子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红着眼眶的样子，想起他说现在啥饭都会做了。
眼泪又流下来。
可这次，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