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孙子满岁（2/2）
没有回音。
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上，明晃晃的。
可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十点了。
她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腿上。屏幕朝上，亮着，她盯着它。
它会亮吗？
它什么时候亮？
它会带来什么消息？
她想起前几天周伟来看她，她说“乐乐满岁定了告诉我”，周伟说“好”。她说“我给乐乐买了东西”，周伟说“妈你别买那么多”。她说“我乐意”，周伟笑了笑，没说话。
那是几天前的事了。
这几天，她没有再问。
她在等。等他主动告诉她。
可他没说。
今天就是满岁了，他还没说。
她拿起手机，拨了周伟的号码。
响了几声，接通了。
“妈。”周伟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张雅雯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沉默了两秒。
“妈？”周伟在那边问。
“哦，”她回过神来，“没什么，就想问问……今天乐乐满岁，你们怎么安排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周伟说：“妈，今天家里来人了，李梅她妈她们都来了。挺乱的……”
张雅雯听着，心里那个地方，一点点往下沉。
挂完电话
她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那件暗红色的毛衣，去年过年买的，一直没舍得穿。
今天穿。
她换上毛衣，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白了，皱纹多了，可精神还好。她拿出那对金耳环，老周当年送她的，戴上。穿上那件自己最喜欢的白色羊绒大衣。
然后她提着自己前几天给乐乐买的大包小包往楼下走。
阳光还是很好。
她打车，去李梅她们那个小区。
车子开到楼下，她下了车，抬头看六楼。
她站在楼下，听见上面窗户传出来的声音。男人的大嗓门，女人的笑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
她提着大包小包，开始爬楼。
爬到三楼，喘。爬到四楼，腿软。爬到五楼，心口突突地跳。她停下来歇了一会儿，听见上面的声音更清楚了。
是李强。他嗓门最大，隔着门都能听见。
“来让舅舅抱抱！哎哟这胖小子，真结实！”
有人在笑。有女人的笑声，有孩子的笑声。
还有赵姐的声音。
“你看这孩子，跟他舅舅小时候一模一样！那眉眼，那鼻子，都是咱家的种！”
李梅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是高兴的。
张雅雯站在五楼半的楼梯上，听着这些声音。
她的手，慢慢握紧了那些袋子。
她继续往上爬。
爬到六楼，站在门口。
门关着。里面的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乐乐在哭，有人在哄，李强在喊“别哭了别哭了，舅舅抱”。
她站在那儿，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满满当当，都是给乐乐的。
她听见里面赵姐在说话。
“梅梅，你婆婆呢？今儿个不来？”
李梅的声音顿了一下。
“没叫她。”
安静了一秒。
然后赵姐笑了。
“没叫也好，省得她来了咱们不自在。上次我来，她那脸色，我到现在还记得。”
李强接话了。
“就是，她来了我还不知道怎么处呢。上次借钱那事儿，我可记着呢。她那人，小气得很。”
张雅雯的手，停在半空。
她举着手，想敲门。
可那只手，就那么停在半空，怎么也敲不下去。
里面继续热闹。有孩子的哭声，有笑声，说话声，嘈杂一片。
李强在吹牛，说他的烧烤店生意多好，一年能挣多少。赵姐在夸乐乐，说这孩子有福相，将来肯定有出息。李强媳妇在问，长命锁买了没有。李梅说买了，银的，花了好几百。
银的。
张雅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长命锁。金的，前天刚买的，花了好几千。
她站在那儿，手停在半空。
站了很久。
久到胳膊都酸了，久到手里的袋子勒得手疼。
然后她慢慢把手放下来。
她没有敲门。
她转过身，把手里的大包小包放在门口，整整齐齐码好。衣服，玩具，长命锁，蛋糕，全放在那儿。
然后她转身，下楼。
下楼梯的时候，腿软得厉害。她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走到三楼，她停了一下，听见上面的声音还在继续。她继续往下走。
她走出去，站在楼下，抬头看六楼。心里一阵发酸，眼泪无声的流了下来。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家的路，她走了很久。
腿软，走不动。可她没停，一步一步走。
走到自己家楼下，她没上去，在旁边的小花园里坐了一会儿。
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有几个孩子在旁边玩，跑来跑去，笑着叫着。
她看着他们，想起乐乐。
乐乐今天满岁。
乐乐在六楼，和那些人在一起。
那些人说，没叫她来也好，省得不自在。
那些人说，她小气。
那些人说，她来了不知道怎么处。
她坐在那儿，想着这些话。
想着想着，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她坐了很久。
久到太阳开始偏西，久到那些孩子被大人喊回家吃饭，久到小花园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久到脸上的眼泪干了，又被新流下来的打湿。
她站起来，上楼，回家。
打开门，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还放着那本书儿子送她的，她翻过的那一页还折着。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她想起那些大包小包，还放在六楼门口。
不知道被人拿走了没有。
不知道乐乐有没有看到那些东西。
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猜，是谁送的。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乐乐的脸。笑的，哭的，朝她伸手的，叫奶奶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子。
过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沙发边，坐下。
拿起手机，给周伟发了一条微信。
“周伟，妈跟你说个事。”
等了一会儿，周伟回了。
“妈，你说。”
她打字，打得很慢。
“以后汤我不送了。奶粉钱我每个月按时转，两千块，够了吧。别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发完，她把手机扔在一边，靠在沙发上。
屋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
张雅雯，你记住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