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拜年（2/2）
张雅雯发完微信，把手机放下，看见李梅还坐在那儿，说：“你怎么不坐舒服点？”李梅赶紧把屁股往后挪了挪，靠在沙发背上。张雅雯没再说话，拿起那本旅游手册翻起来。
手机又响了，张雅雯接起来。“刘姐，新年好……对，她们来了……嗯，乐乐在呢……云南那个团我看了，初五出发那个不错……行，你问问王姐去不去……好，回头再聊。”挂了电话，她又在手机上翻了一会儿，嘴里念叨着：“初五出发，六天五晚，住洱海边……”李梅听着，忍不住问：“妈，你要去云南？”张雅雯说：“嗯，跟刘姐她们去。”李梅说：“真好。”张雅雯说：“忙了一辈子了，该出去看看了。”
李梅听着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忙了一辈子了，该出去看看了。张雅雯忙了一辈子，伺候老的，伺候小的，伺候丈夫，伺候儿媳，伺候孙子。她忙了一辈子，现在终于想为自己活了。三个月前她搬走的时候，张雅雯还困在这个家里。三个月后，她已经要飞出去了。李梅说：“妈，你玩得开心点。”张雅雯说：“嗯。”
手机又响了，张雅雯接起来。“王姐，新年好……对，刘姐跟你说了吧？云南那个团……初五出发，六天五晚……你女儿从上海回来了？那太好了，让她陪你一起去……行，那我订票了……”挂了电话，张雅雯在手机上划拉了几下，说：“订好了，初五走。”李梅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以前，张雅雯哪儿都去不了，因为要帮她带孩子。
现在张雅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跟任何人商量，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她有了自己的日子，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生活。三个月前李梅搬走的时候，张雅雯还什么都没有。三个月后，她什么都有了。
李梅看着张雅雯，忽然有点羡慕。不是那种酸溜溜的羡慕，是真的羡慕。她羡慕张雅雯活得明白，羡慕她五十三岁了还能学车，羡慕她敢一个人开车上路，羡慕她跟老姐妹约着出去旅游。
她想起自己，二十五岁，连车都不敢开，连门都不敢出，连自己的生活都没有。她整天围着孩子转，围着老公转，围着这个家转。三个月前她是这样，三个月后她还是这样。她一点都没变，可张雅雯变了太多太多。
张雅雯订完票，抬头看见李梅正看着她，愣了一下。李梅赶紧低下头，不敢看她。张雅雯没说话，站起来说我去做饭。李梅赶紧跟着站起来说妈我帮你，张雅雯说不用，你坐着。李梅还是跟进去了。
厨房里，张雅雯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李梅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张雅雯说：“你把那个蒜剥了。”李梅赶紧去剥蒜，手忙脚乱的，蒜皮掉了一地。张雅雯看了一眼，没说话。李梅蹲下去捡，张雅雯说：“别捡了，一会儿扫。”李梅站起来，继续剥。
张雅雯炒菜的时候，李梅在旁边看着。她看见张雅雯的动作，利索，熟练，一气呵成。她想起自己炒菜的样子，笨手笨脚的，炒个土豆丝都能炒糊。她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得靠别人。张雅雯五十三岁了，什么都会，什么都行，什么都自己搞定。
她二十五岁，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行，什么都得求人。三个月前她什么都不会，三个月后她还是什么都不会。她站在那儿，看着张雅雯忙碌的背影，忽然对周伟说：“你妈真厉害。”周伟愣了一下，说：“那当然。”
炒了两个菜，张雅雯说：“端出去。”李梅赶紧端出去。周伟帮忙摆碗筷，乐乐坐在儿童椅上，敲着桌子喊饿。菜上齐了，四个菜一个汤，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李梅看着那桌菜，想起三个月前她搬走的时候，张雅雯每天都会给她做这些吃，是她自己不珍惜。
吃饭的时候，张雅雯问周伟工作怎么样，周伟说还行。又问乐乐啥时候可以该上幼儿园了吧，李梅刚想说还不到两岁，周伟抢着说，还小，明年再上。张雅雯点点头，说幼儿园得好好挑挑，不能随便。周伟说知道。李梅在旁边听着，插不上话。她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坐在那儿，看着人家一家人说话。三个月前她是外人，三个月后她还是外人。可她怪谁呢？怪她自己。
吃完饭，周伟忽然站起来，走到张雅雯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李梅愣住了，张雅雯也愣住了。周伟说：“妈，新年好。儿子给您拜年了。”说完，他磕了一个头。张雅雯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说：“起来，起来，地上凉。”周伟没起来，他抬起头，看着张雅雯，说：“妈，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什么都听李梅的，不该让你受委屈，不该让你一个人站在门口进不来。儿子对不起你。”他的声音有点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张雅雯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伸出手，拉着周伟的胳膊，说：“起来，妈不怪你。”周伟站起来，拉着妈妈的手哽咽的说不出话来。从小都没有离开过母亲。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儿子，现在成家了，就离开了母亲。到母亲这儿来过年感觉成了客人一样。
李梅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也流下来了。她想起以前，周伟从来不会这样。他只会躲，只会沉默，只会让她和张雅雯在中间吵。三个月前她搬走的时候，周伟还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儿站。现在他站出来了，他跪下了，他说“儿子对不起你”。他是真的长大了。
李梅看着张雅雯抱着周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三个月，周伟也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男人，他站到了张雅雯面前，跪下了，认错了。而她呢？她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变，还是那个只会伸手要钱、只会甩脸子、只会躲的人。
周伟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张雅雯也擦了擦眼泪，说：“吃饭吧，菜凉了。”大家重新坐下，继续吃饭。没人说话，可气氛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那种心照不宣的安静。
吃完饭，李梅去洗碗。洗着洗着，张雅雯走进来，站在她旁边。李梅说妈我来就行，张雅雯没走，拿起抹布擦灶台。两个人站在厨房里，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张雅雯忽然说：“李梅。”李梅停下来，看着她。张雅雯说：“你以后对周伟好点。”李梅愣了一下，说：“我会的。”张雅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李梅知道，这句话不是原谅，是托付。张雅雯把儿子托付给她了。不是因为相信她，是因为周伟是她儿子，她只能托付给她。李梅看着张雅雯的侧脸，忽然说：“妈，你真厉害。”张雅雯说：“什么厉害？”李梅说：“学车，买车，出去旅游。我考了证都不敢开。”张雅雯笑了一下，说：“多开开就好了。”李梅说：“我不敢。”张雅雯说：“有什么不敢的，你比妈年轻。”李梅没说话。张雅雯看着她，说：“你要是想开，改天妈陪你练练。”李梅不好意思地说：“好的，妈。”
洗完碗，李梅出来，看见张雅雯在客厅跟乐乐玩。乐乐骑在她腿上，喊着奶奶奶奶。张雅雯笑着，搂着他，亲他的脸。李梅站在那儿，看着她们，心里忽然很平静。她想起今天发生的事——张雅雯给她红包了，给周伟红包了，给乐乐红包了。她跟刘姐打电话商量旅游，跟王姐开心地拜年，周伟跪下磕头认错。她想起张雅雯说“多开开就好了”，说“改天妈陪你练练”。她想起自己手里那个红包，鼓鼓的，跟周伟的一样厚。张雅雯不是小气的人，她从来都不是。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她只是寒了心，可她不是小气。
她知道张雅雯还没原谅她，可她知道张雅雯在努力。努力把这个家拼起来，努力给彼此机会，努力让一切好起来。三个月前她搬走的时候，这个家是散的。三个月后她回来了，这个家在慢慢拼起来。她走过去，说：“妈，我们走了。”张雅雯点点头。李梅把乐乐抱起来，走到门口。她站住了，回过头。“妈，你明天走，我去送你。”张雅雯愣了一下，说：“不用，我自己开车去。”李梅说：“那我去送你到门口。”张雅雯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行。”
下了楼，李梅站在那辆白色的小车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周伟说：“看什么呢？”李梅说：“妈的车。”周伟说：“嗯。”李梅说：“真好看。”周伟没说话。李梅说：“三个月前她还不会开车，现在都买车了。”周伟说：“嗯。”李梅说：“三个月前她哪儿都去不了，现在要去云南了。”周伟看着她，说：“是的，我们搬出去是对的，让我妈能为自己活了，不再是围着我们转，我们还不领情还烦她的那个人了。”李梅低下头，说：“这三个月妈的变化太大了。”周伟握住她的手，说：“你也得变。”
回到家，她把那个红包打开。一千块，跟周伟的一样多。她看着那沓钱，想起张雅雯说“你是孩子妈，该有的都有”。她想起三个月前她搬走的时候，张雅雯什么都没说。三个月后她回来了，张雅雯给了她一个红包，跟周伟的一样厚。张雅雯不欠她的，可张雅雯还是给了。不是因为她做对了什么，是因为张雅雯是那样的人。她给周伟多少，就给李梅多少。她不偏不倚，不亏不欠。她不是小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