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个人的年(1/2)
连着两年,妯娌再也没能踏踏实实热热闹闹过一个年。不是她生性孤僻厌烦团圆,是经年累月的婆媳隔阂,硬生生把她从儿孙的年夜饭桌边推开,只能独自租住在城郊简陋小屋里,岁岁除夕守着冷清度日。
从前没分开租房的时候,逢年过节年夜饭都在儿子家张罗,儿媳妇进门之后,过年成了妯娌一年到头最惧怕的日子。每到年三十,天还没透亮她就得爬起来,一整天盯在厨房里头,洗菜、削皮、切肉、爆炒,一桌十几样荤素菜品全靠她一人操持。
饭菜陆续端上桌,儿媳的父母准时上门,一大家子围坐在客厅喝茶闲聊,嗑瓜子唠家常,孩童绕着屋子追逐嬉闹,满屋欢声笑语。从头到尾,没人记起在油烟里忙前忙后的桂兰,没有谁开口招呼她上桌落座吃饭。
等到所有人酒足饭饱、说笑尽兴散了席,满桌菜肴大半剩凉,荤菜凝着一层厚厚的油。
忙活一整天的她饿到肠胃发空,只能收拾桌上剩下的残羹冷饭,就着剩汤水蹲在厨房胡乱扒几口,草草应付自己的年夜饭。饭后收拾残局又是一大番活计,擦桌子、扫地、拖地,从客厅到厨房犄角旮旯挨个清扫干净。即便她事事尽心竭力,挑剔依旧源源不断:儿媳妇随口抱怨饭菜不合胃口,指责她碗碟刷洗留有油污,地板上偶然落几根头发,也要被数落半天。
她从不敢顶嘴争辩,心里总惦记着不能让儿子夹在中间为难,怕小两口因为自己吵架闹矛盾,只能把所有委屈死死憋在心里,日复一日隐忍退让。
长年无尽的付出换不来半句体谅,积攒的寒心越堆越多,万般无奈之下,她拿出积攒多年的积蓄,在外独自租房搬出去住,和儿子儿媳分开过日子。
往年逢年过节,她还暗自盼着儿子能打来一通电话,哪怕简单一句问候也好。可今年除夕整整一天,手机安安静静躺在茶几上,从清晨等到深夜,儿子、儿媳妇一通电话、一条消息都没有。没有拜年的寒暄,没有询问冷暖,仿佛这个生养他长大的母亲,早已被小家庭彻底遗忘。
此前桂兰还在心里悄悄盘算,要不要主动打电话问问过年近况,没等她拨通号码,心里那点期盼一点点凉透,终究没有抬手拨号。
她原本还侥幸想着,哪怕儿媳心存芥蒂,亲生儿子总归记挂自己,大年三十再冷淡,也该来一通电话。一整天盯着手机屏幕反复翻看,电量掉了大半,通讯录里儿子的号码被来回点开又退出,听筒始终没有响起。窗外整条街巷处处都是过年的喧闹,邻里家家户户阖家团圆,欢声笑语隔着院墙飘过来,衬得她租住的小屋越发死寂寒凉。
妯娌默默坐在老旧沙发上,对着黑屏的手机呆坐大半天,心里说不清是酸涩还是失望。窗外时不时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震动得窗户玻璃嗡嗡发颤,刺耳的热闹全是旁人的团圆。她缓缓起身,伸手拉严实厚厚的窗帘,隔绝外面热闹的光景,拧开屋里白炽灯,顺手点开电视机。
春晚热热闹闹的节目铺满屏幕,舞台上歌舞喧腾,演员个个笑容满面,可她心绪杂乱,耳边听不清任何词曲,目光空洞落在画面上,努力想跟着笑一笑,嘴角却怎么都扯不开半分笑意。
年三十这天,妯娌醒得格外早,闲着无事,她便动手全屋大扫除,擦门窗、扫地面,把屋子边角落灰尽数收拾妥当。整理靠墙老式木柜的时候,伸手往柜子深处规整闲置杂物,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一张硬纸片,抽出来一看,是一张边角卷翘、已经泛黄发旧的黑白老照片。
这是她当年出嫁时拍下的留念,年轻的她梳着两条乌黑粗壮的麻花辫,身上穿着粗布碎花棉袄,脸蛋饱满红润,笑得眉眼弯成细缝。身旁并肩站着过世的老伴,男人身形清瘦高挑,一脸憨厚腼腆的笑意,是这辈子真心疼惜她的人。
她捧着老旧相片坐在地板上,反反复复端详许久,积攒整日的委屈伴着热泪滚落,一滴滴砸在相纸上,慌忙用袖口细细擦干水渍,生怕损坏这唯一的念想。老伴早在儿子筹办婚事的前夕,确诊肝癌晚期,从确诊到撒手人寰,前后仅仅不到三个月。
那段日子是她一辈子最难熬的关口,一边往返医院陪护治病,一边独自张罗儿子订婚彩礼、置办婚房,家里积蓄尽数耗在看病和婚事中。全靠着早年老屋拆迁分到的一笔补偿款,才勉强凑齐开销,风风光光帮儿子办完婚事。
当初咬牙熬过丧夫、备婚双重难关,她满心以为儿子成家立业,往后自己总算熬出头,可以卸下重担安安稳稳过日子。
万万没料到儿媳妇过门之后,往后的日子比老伴离世那段岁月还要煎熬难熬,掏心掏肺付出全部,最后落得独自在外租房、过年被亲生儿子彻底冷落的下场。
小心翼翼把老照片放回柜子原处,关好柜门,她转身走进厨房准备晚饭。偌大除夕,别人家鸡鸭鱼肉摆满一桌团圆宴,她孤身一人懒得大费周章,抓一小把清水挂面,丢几根青菜,小火卧一枚鸡蛋,一碗清汤挂面,就是她独守的年夜饭。
端着面碗坐在沙发上,小口小口慢慢吞咽,电视里循环播放戏曲节目,咿咿呀呀的唱腔不停从音响里钻出来,她却半点听不进去,思绪顺着戏音飘回遥远的童年。
儿时家境贫寒,爹娘早早离世,她全靠大哥大嫂拉扯长大。那时候没有收音机、没有电视,闲暇夜晚,在世的母亲总坐在煤油灯底下纳鞋底,麻绳穿梭鞋底发出细碎声响,随口哼唱《天仙配》《女驸马》《梁山伯与祝英台》。小小的她依偎在母亲腿边,伴着婉转戏词静静旁听,常常听着听着困意来袭,靠着母亲膝盖沉沉睡去。
母亲走后,她再也不敢随意听戏,但凡听见熟悉曲调,无尽的思念就会翻涌心头,控制不住暗自落泪。
正陷在旧日回忆里,搁置一旁的手机终于叮咚震动,打破满室冷清。她连忙抹了抹眼角,赶忙拿起手机,来电显示是自家女儿。她紧绷的心神稍稍松了一丝,快速接通电话。
“妈,过年好!”女儿的声音从听筒传来,音量偏大,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妯娌放柔声音应声:“过年好。”
“晚饭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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