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个人的年(2/2)
“吃过了。”
“吃的啥好吃的?大过年总得做点好菜啊。”
“煮了一碗挂面,放了青菜鸡蛋。一个人也不想做菜,吃不动。”
女儿瞬间拔高声调,带着满心焦急:“大年三十怎么就随便吃面凑活?你肠胃一直不好,总吃清汤面身体怎么受得了?”
妯娌静静沉默,半句没有辩解,她心里清楚女儿是实打实心疼自己,只是天生急性子,说话永远大嗓门,明明句句都是关心,语气听着却像是在吵架,暖心的叮嘱入耳,反倒让独处的她心里阵阵发酸。
女儿接着追问:“前段时间我寄给你的红色新年棉袄,今天穿上了吗?尺码合身不?”
“穿了,大小正好,料子暖和。”
“换上衣服拍张照片发给我看看,对了,初二我抽空坐车回去探望你。”
“好,我在家等你。”
“夜里天冷,早点歇息,别久坐熬夜。”
几句叮嘱过后,母女挂断通话。桂兰拿着手机呆坐半晌,心头百感交集。这辈子生儿育女,儿子成家之后日渐凉薄,除夕整日杳无音信;
唯独女儿常年惦记她的起居,一年四季时不时网购新衣、营养品、保温水杯寄过来,但凡有空就抽空上门探望,米面粮油源源不断送到住处。
可惜女儿火爆的性子改不了,关怀的话语总说得生硬刺耳,让独居的老人欢喜之余,又免不了心生委屈。
她起身走到穿衣镜前,拿出那件女儿送来平日里舍不得上身的红棉袄,仔细穿戴整齐。鲜亮的红色衬着满鬓白发,站在镜前细细打量,曾经被全村夸赞样貌周正的姑娘早已不在,满头青丝大半花白,脸上皱纹纵横交错,一辈子劳苦把脊背压得微微佝偻。想起老伴在世时处处体贴呵护,如今天人永隔;
亲生儿子受枕边人影响,过年不闻不问,想见一眼亲孙子都被儿媳阻拦,偌大年纪孤身租房度日,身边连个日常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调整好姿态,她对着镜子自拍一张,当即发送给女儿。消息刚发出去,女儿立刻回讯:“真好看,红衣裳显气色,出门注意防寒。”短短一行文字,瞬间击溃她强忍一整天的情绪,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不停滑落,指尖颤巍巍打出一个“好”,便把手机轻轻搁在茶几上。
天色彻底沉黑,窗外鞭炮声一阵密过一阵,绚烂烟花接连冲上夜空,红、绿、紫各色花火在漆黑天幕骤然绽开,转瞬消散在晚风之中。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远眺漫天烟火,恍惚间记起幼年除夕夜,母亲也曾倚窗望着升空的烟花,轻声感叹:烟花再好看,盛放不过片刻,转眼就化作云烟没了踪迹。
年少懵懂听不懂母亲话里的深意,半生颠沛流离过后,她才算真切体会。人生里舒心安稳的好日子,就如同夜空烟花,短暂绚烂过后转瞬消散。
回首自己这一生,幼年缺衣少食依靠哥嫂帮扶长大;成婚之后有幸得丈夫善待,却中年丧夫;倾尽半生财力心血成全儿子婚事,到头来被儿子儿媳冷落疏远,过年连一通问候电话都盼不来。
一辈子不停操劳付出,到头来孤零零守着一间出租小屋,日夜牵挂的孙子难以相见。
窗外烟火渐渐散尽,连绵的鞭炮声慢慢停歇,街巷从喧闹归于寂静。桂兰拉上窗帘,回身回到客厅,茶几上剩下的半碗面条早已彻底放凉,面汤蒸干、面条结块。她端起碗筷走进厨房,细细刷洗干净收纳妥当,关掉客厅大灯,躺进卧室床铺。
小屋漆黑静谧,没有半点人声,唯有墙上老旧挂钟,秒针规律走动,滴答、滴答的声响在深夜格外清晰。她蜷进被窝,棉被是去年女儿送来的新棉花被,蓬松厚实,暖意满满。脸颊埋进柔软被面,鼻尖萦绕着新棉花干净温和的香气,连日寒凉的心,难得寻到一丝安稳。
细细琢磨,自己终究不算全然孤苦,女儿虽说话急躁,却事事惦念她的温饱冷暖;大哥大嫂不常走动,逢年过节总会打来电话问候起居,世间仍有亲人记挂自己。
至于儿子,一整天杳无音讯,她慢慢放下了心底最后一丝奢望,不再纠结等待一通永远不会打来的电话。
连日心绪起伏,困意缓缓袭来,她合上双眼沉沉睡去。梦里重回儿时农家小院,昏黄煤油灯下,母亲坐在小板凳上纳鞋底,一边忙活一边慢悠悠哼唱戏曲,小小的她依偎在母亲脚边,伴着婉转唱腔安然入眠,没有半生劳碌心酸,没有骨肉疏离的寒凉,岁月平和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