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养父病重（2/2）

摸着棉袄的布料，翻过来看里面的绒，够厚。她不知道养父还能不能穿上。她把棉袄放在行李箱最上面，拉链拉了一半，又打开，把棉袄翻了个面，让绒面朝上。这样打开箱子第一眼就能看见它。

下午她们哪儿也没去，在酒店待着，张雅雯坐不住，起来在屋里走了几圈，又坐下。刘姐知道她心里有事，也不多话，把电视打开，又把声音调成静音，画面一闪一闪的，谁也没看。

窗外北京的秋天，天还是那么蓝，阳光还是那么好。张雅雯看着窗外，想起养父住的医院，不知道窗户朝哪边，不知道病房里有没有阳光。

他怕冷，一到冬天手脚就冰凉，她给他织过手套，他不戴，说干活碍事。她偷偷塞在他枕头底下，他第二天就戴上了。他不是不领情，是不会说，她把他的不会说当成冷漠，怨了好多年。现在她不怕他不会说了，只要他还在，她可以说给他听。

刘姐去楼下超市买了两桶泡面，回来泡上，端一碗给她。张雅雯接过来，掀开盖子，热气扑在脸上。她没吃，用叉子搅了搅，又放下了。刘姐说多少吃一点，明天还要坐车。她说吃不下。

刘姐没再劝，把自己的面吃完了，把她的那碗也吃了。吃完了收拾干净，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张雅雯说谢谢你，刘姐说谢啥。

张雅雯说谢谢你陪我回去，刘姐说我不陪你谁陪你。张雅雯没接话，她知道刘姐说的是实话，她这辈子陪她的人不多，刘姐算一个。

晚上刘姐点了外卖，张雅雯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刘姐也不劝她，把剩下的收起来放进冰箱。洗完澡出来，张雅雯坐在床边，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给弟弟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到。”弟弟回了一个字：“好。”她看着那个字，忽然想起养父也是这样回消息的，从来不问她吃没吃，穿没穿，冷不冷。

不是不关心，是不会问。他那一辈子的人，话都少，事都做。她领他的情，可她没还过。她嫁到城里，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儿子，有了孙子，回去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少。

他从来不催她，不打她电话，只有逢年过节她打过去，他接起来说“好，好”，就挂了。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等，可他从来不让她知道他在等。

她躺下来关了灯，屋里黑黑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和昨晚一模一样。刘姐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了，她还没睡着。她想起养父教她认字的样子，他认的字也不多，可启蒙够用了。

他指着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念给她听，她跟着念。他不嫌她笨，她也不嫌他烦。念着念着天就黑了，他点起煤油灯。

那些字她后来都认得了，可那些夜晚她再也回不去了。她也想教养父认更多的字，可他老了，眼睛花了，不学了。她翻过身，枕头有点潮，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

窗外的路灯很亮，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长长的白线，像一条路，从酒店直通老家。

那条路的尽头是她小时候趴在上面写字的桌，桌边坐着那个是把她养大的人，他没有抬起头来看她，可她看见他耳后新冒的白发。

那夜的煤油灯早就灭了，养父也早就老了。她用这条白线把今晚的北京和那个煤油灯下的童年连在一起，也把她现在的亏欠和未来的告别连在了一起。她想起上次见他是三年前过年，她回去待了一天，吃了顿饭，说了不到十句话。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她把红包塞给他，他推了两下收了。她说爸你注意身体，他说嗯。她走的时候他送到门口，站在那扇铁门后面，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走。

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她把那一幕记在心里，以为还有很多次。现在她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了。

她闭上了眼，明天还要赶路，明天会见到他。也许还能说上几句话，也许说不了。说不说都不重要了。

她回来看他，他知道，明天天一亮她就回家，养父在等她。那些年他等她长大，等她出嫁，等她回来。

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趴在养父的背上，走在那条山路上。他的背还是很宽，还是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