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回家(1/2)
她们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大巴在坑洼的路上颠簸了快两个小时,张雅雯靠在窗边,一言不发。
刘姐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晃过去,明一下暗一下,照在张雅雯脸上,她的眼睛一直睁着,没有睡。
弟弟骑电瓶车来车站接,看见张雅雯,叫了一声“姐”,眼圈就红了。他什么话也没说,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绑在车后座上。刘姐打了一辆出租车跟在后面,她说她先去旅馆住下,第二天再来医院。
张雅雯没有挽留,她知道刘姐是不想打扰他们兄妹说话。电瓶车在夜色中穿行,风很大,吹得张雅雯睁不开眼。弟弟的背很宽,她想起来小时候他刚被抱养过来,瘦得像只猫,她抱他,他不肯哭,也不肯笑。后来长大了,他们各走各的路,没什么话说。可今晚他叫她姐。
医院在老城区的边上,三层的楼房,外墙的白色涂料剥落了一大片。走廊里的灯昏暗,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张雅雯跟在弟弟后面,脚步很轻,她怕吵醒那些睡着了的病人。
可她的心跳很重,一下一下,撞着胸口。推开病房的门,养父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脸色蜡黄,瘦得脱了相,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重。
张雅雯站在门口,腿迈不动了,她想起最后一次见他,是前年过年,她回去待了一天,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给他剥了个橘子,他接过去吃了,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她走的时候,他送到门口,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流着眼泪,看着她走,拐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养父还站在那儿,手还在脸上抹着眼泪,那是她记忆里他站得最久的一次。
弟弟走到床边,轻声叫了一声“爸”,养父没有反应。他凑近了一些,又叫了一声,养父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他的眼睛浑浊,看了弟弟一眼,又看向门口,看见了张雅雯。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那光亮很短暂,像是风里的烛火,晃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他伸出手,手背上扎着针,胶布歪歪扭扭的,瘦得只剩骨头和青筋。张雅雯走过去,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瘦,她两只手才能包住。她叫了一声“爸”,声音很小,怕他听不见,又叫了一声。
养父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像是有痰堵着。眼泪从他的眼角流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淌进枕头里。
张雅雯的眼泪也流下来了。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哭,是心疼,是不舍,还是这些年欠他的愧疚。她把头埋在床边,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被子上。养父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摸她的头,可他抬不起来,手指只是轻轻地勾了一下她的手腕。她感觉到了,抬起头,看见他的嘴唇还在动,还在努力想说什么,说不出。
她凑近了些,耳朵贴近他的嘴,听见他喉咙里的声音,含混的,模糊的,像是“来了”,又像是“好”。她不知道他说的什么,可她点了头,说“来了,我来了”,养父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养母坐在另一张床边,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她看着张雅雯,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叫了一声“闺女”,就说不下去了。
张雅雯站起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养母的手全是老茧,干裂的,粗糙的,像老树皮。张雅雯想起小时候,养母脾气大,骂她,打她,她恨过。
可现在看着她苍老的脸,浑浊的眼睛,满头的白发,她恨不起来了。养母拉着她的手,哽咽着说:“你爸他……他就等着你回来……昨天晚上一直在叫你名字……”张雅雯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养父,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她,没有闭上。
这一夜,张雅雯没有合眼,她坐在养父床边,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弟弟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也没有说话。养母躺在另一张床上,翻来覆去,偶尔发出低低的呻吟,不知道是哪里疼,还是心里疼。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了起来,先是灰蒙蒙的,后来泛白了,最后太阳出来了,光线照进病房,落在养父的床上,把他的脸照得蜡黄蜡黄的。
张雅雯看着他,觉得他的脸比昨天晚上更瘦了,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她想起他年轻时候的样子,膀大腰圆,能扛一百斤的麻袋。现在他连翻身都翻不了了。时间怎么这么快,她还没好好孝顺,他就老了。
早上医生来查房,带着几个实习生。医生翻开养父的眼皮看了看,又听了听心肺,把弟弟叫到走廊外面。张雅雯跟了出去。医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准备后事吧,脑梗面积太大了,病人已经没有意识了,各项指标都在往下走。
继续住院意义不大了,建议出院回家。”弟弟问还能撑几天,医生说不好说,也许三五天,最多一个礼拜。张雅雯站在走廊里,靠着墙,腿软了。
她听见弟弟问“能不能再想办法”,医生说“没有办法了,继续在这里只是浪费钱,看你们也不是有钱人家,我才提醒你们早点回家的。”
走廊里很安静,隔壁病房传来老人的呻吟声,一声一声的,像钝刀子拉锯。张雅雯不知道那是不是养父的声音,她的耳朵嗡嗡响。
弟弟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红红的。他说:“姐,怎么办?”张雅雯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不治了,回去,可她说不出那个“不”字。她又想说治,治到最后一刻。
可她知道医生说的对,治不好了。她想起养父这一辈子,从没住过院,小病扛着,大病忍着。现在他躺在这里,身上插满了管子,不能动,不能说,连疼都喊不出来。他要是能说话,他一定说不治了,回家,她深吸一口气,说:“办出院吧,回家。”
弟弟低下头,没说话。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他转身去办手续,张雅雯回到病房,站在养父床边,看着他。他的眼睛半睁着,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她。
她弯下腰,在他耳边说:“爸,咱们回家。”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有意识的,还是神经反射。张雅雯把它当成回应,握紧了,又松开了。她怕捏疼他,他的手只剩下骨头,瘦得她一用力就能捏碎。
出院手续办好了,张雅雯叫了一辆出租车。弟弟把养父从床上抱起来,他的身体轻得让人害怕,像抱着一捆柴。张雅雯在旁边托着他的头,他的头低垂着,没有力气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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