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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回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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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他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他的呼吸很重,一团热气扑在她脖颈里,潮乎乎的。她没躲,她想让他多靠一会儿。

从医院到老家,一个小时的车程。山路弯弯曲曲,颠得厉害。张雅雯让司机开慢一点,司机说这路就这样。她把养父的头抱得更紧了一些,怕他磕着。弟弟坐在前面,一声不吭,手机攥在手里,不知道在看什么。养母坐在后座另一边,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跟谁说话。

张雅雯低头看着养父,他的眼睛闭着,呼吸比在医院时平稳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离开了医院,还是因为离家近了。她想起了小时候放学回家,远远就看见他蹲在门口抽烟,看见她回来了,把烟掐灭,站起来,说“饭在锅里”。

她嗯一声,进屋吃饭。父女俩说的话不多,一顿饭不超过五句。可她从没饿过,从没冻过,从没被人欺负了没人管。他不知道怎么爱她,他只会往锅里留饭,往她书包里塞零花钱,往她衣柜里添棉衣。她以为这些不够,现在她知道了,这些已经是他能给的全部。

到家了。几年没回来过的老屋,还是老样子。院门上的漆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院子里堆着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是养父劈的,预备过冬用的。张雅雯看着那堆柴,想起他劈柴的样子,斧头举得很高,落下去很重,一下一下,柴劈成两半,再劈成四半。

他劈的柴大小均匀,码起来整整齐齐,邻居都说他劈得好。他笑笑,现在他不用劈柴了。她蹲下来,捡起一块柴,闻了闻,树木的香味还在。她把它放回去,码好。

弟弟把养父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张雅雯把带来的棉袄拿出来,放在枕头边。养母看着那件棉袄,眼圈又红了。“你爸老念叨你,说你买的棉袄厚实,暖和,舍不得穿。”张雅雯把棉袄展开,盖在养父身上,掖了掖被角。他瘦得撑不起这件棉袄了,棉袄铺在他身上,像一床小被子。她摸着他的脸,脸颊的肉都塌下去了。她想起小时候他抱她,他的胳膊粗壮,像两根木头,现在那两根木头被时间沤烂了,散架了,连她的一只手都握不住。

晚上,张雅雯和弟弟商量后事,棺材是早就准备好的,放在院子后面的柴房里。寿衣也买了,压在柜子最底层,用塑料袋包着,怕受潮。墓碑今年清明立过了,上面刻着养父的名字,生年空着,等人填。

弟弟说这些事他都办了,不用她操心,张雅雯问花了多少钱,弟弟说是爸爸妈妈自己早就把棺材准备好了,说不想给她们添负担。张雅雯默默流着眼泪沉默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房间养母的哭声,低低的,压抑着,怕他们听见。张雅雯走过去,推开门,养母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已经湿透了。

张雅雯坐到她旁边,揽着她的肩膀,没说话。养母靠在她肩上,哭着说:“他要是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张雅雯说不出“还有我”这三个字,她知道自己做不到。

她有家,有儿子,有孙子,在这个老屋里留不了几天。她只能拍着养母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养母拍她那样。

手机响了。张雅雯拿起来一看,是李梅,她接起来,李梅的声音很急:“妈,周伟出事了,你快回来!”张雅雯脑子嗡的一声,从床边站起来,手在发抖。“什么事?严重不?”李梅在电话那头哭了,断断续续地说了半天,张雅雯才听清楚。周伟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被车撞了,腿骨折了,已经送医院了,医生说要做手术。

张雅雯感觉天旋地转,扶着墙,慢慢蹲了下来。养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拉着她的手问怎么了。

张雅雯说不出话,眼泪止不住地流。弟弟从隔壁房间过来,把电话接过去,问清楚了情况,说:“姐,你回去吧,这边有我。”

养父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又重又急。张雅雯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弯下腰,在他耳边说:“爸,周伟出事了,我得回去。你等我,我很快回来。”

养父的手指动了一下,不知道听见了没有。她的眼泪滴在他手背上,一滴,两滴。她擦掉,又流下来。她站起来,看着床上的养父,看着坐在床边泪眼婆娑的养母,看着站在门口沉默的弟弟。

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弟弟走过来,把她推出房间,说:“天一亮你就走,这边有我,你放心。”张雅雯张了张嘴,想说“辛苦你了”,说不出口。

这些年她在外面的所有“辛苦”从没分担过家里的,回来不到一天,又要走。她把养父的棉袄往他脖子底下掖了掖。

那一夜,她躺在老屋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木板硬,硌得她腰疼。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落在床前的地上,像一层霜。

她想起小时候,也是这间屋子,也是这张床,她躺在这里,养父睡在隔壁。夜里她踢被子,养父会过来帮她盖好,他以为她睡着了,她没睡。她听着他的脚步声,轻轻的很慢,怕吵醒她。

他帮她掖好被角,站一会儿,又轻轻走出去。她不知道他站那几秒在看什么,现在她猜他在看她的脸。他也许想说点什么,可他不会说。她欠他很多句“我回来了”,她都不知道用什么还。

天还没亮,张雅雯就起来了,她走到养父的房间,他还在睡,呼吸很重。她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的额头很凉,皱巴巴的,她直起身,转身出了门,养母在厨房里熬粥,看见她出来,眼泪又掉下来了。张雅雯走过去,抱了抱她,说:“妈,我走了。”养母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弟弟从外面进来,说车到了,张雅雯松开养母的手,拿起包,出了门,院门外的土路上,停着一辆出租车。她上了车,从车窗往外看,养母站在院门口,弟弟扶着她的胳膊。

她冲他们摆了摆手,说:“我很快就回来。”养母点了点头。车子开动了,老屋越来越远,养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她转过头,看着前面的路,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不知道这一走,还能不能见养父最后一面。她不知道等她回来,他还等不等她。她不能想,不敢想。她只能往前走。这个家是她长大的地方,也是她一次又一次离开的地方。

每一次离开她都以为很快会回来,每一次回来都比上一次隔得更久。她对不起他们,可她没有办法。她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她的家不在这里了。她的家在城市,在那个有周伟、有李梅、有乐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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