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1/2)
周伟住院的第三天,张雅雯已经瘦了一圈。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熬好粥,装进保温桶,挤公交去医院,喂周伟吃完早饭,帮他擦身、翻身、端屎端尿。
护士来换药,她在旁边看着,医生来查房,她追着问。问什么时候能拆石膏,什么时候能下地,什么时候能出院,医生说还早,她才不追了。
做完这些,她又要开车去交警大队处理事故认定,去保险公司填表,去停车场看那辆报废的车,去4S店谈理赔。一天跑好几个地方,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中午赶回医院喂周伟吃午饭,下午接着跑,晚上再赶回来。李梅要带乐乐,来不了医院,家里的事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刘姐说要帮忙,她不让,说你能帮一回两回,帮不了十回八回,我自己能行。
那辆车的残骸停在城东的一个停车场里,四周是锈迹斑斑的铁皮围栏,地上全是碎石和杂草。车头整个塌陷进去,发动机移位了,挡风玻璃碎成了蜘蛛网,驾驶座的安全气囊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那是周伟脸上的血蹭上去的。
张雅雯站在车前,看了很久。这辆车是周伟结婚那年给周伟买的。才跑了三万多公里,他开着它上下班,开着它接送孩子,可现在它躺在这里,像一头被宰杀过的牲口,身上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肉。
保险公司的理赔员是个年轻人,戴着眼镜,说话很快,像是背熟了稿子。他告诉张雅雯需要这个材料那个证明,这个签字那个盖章。张雅雯记不住,拿出手机录音,说“你再说一遍”。
理赔员又说了一遍,她录了,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又去了交警大队。事故认定书已经出来了,对方全责,货车司机在认定书上签了字。张雅雯看了那行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全责又怎样?周伟的腿还是断了,车还是报废了。她想问问那个货车司机,你倒车的时候为什么不看后视镜?你为什么不听喇叭?你为什么要在那天下雨的时候出门?可她没问,问了也没用,腿不会因为问了就好起来。
对方车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工装,手上全是老茧,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对不起,是我没看清。”张雅雯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说:“我也是给人开车的,赔不起那么多。”张雅雯说:“保险公司赔。”他说:“明年保费要涨。”张雅雯说:“那是你的事。”她说完就走了。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她想起自己的养父,也是这样弯着腰低着头过了一辈子,她心软了,可她没有回头。
第四天早上,张雅雯正在医院给周伟擦脸,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弟弟。她接起来,那头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弟弟叫了一声“姐”,就不说话了。
张雅雯的心往下沉,沉到了底。她问他怎么了,弟弟说:“爸走了。”三个字,很轻,像一片落叶砸在地上。张雅雯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弟弟说:“今天早上五点多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没受罪。”
张雅雯拿着手机,站在病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她想起那天在医院,养父拉着她的手,眼泪从眼角淌下来,她帮他擦了,又淌出来。她想告诉他,她会回来看他,很快。
可她没来得及,从老家走的那天早上,她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亲他,也是最后一次。她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了”,可那四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弟弟在电话那头说:“姐,你回来吗?”
张雅雯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想起周伟还躺在病床上,腿还吊在半空中,石膏还没拆,钢板和钢钉还钉在骨头里。她想起李梅一个人带着乐乐,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乐乐幼儿园的接送,买菜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全靠她一个人撑着。
她想起那辆报废的车,保险还没理赔完,手续还没办完,她走了,这些事谁来办?她走了,周伟怎么办?李梅怎么办?乐乐怎么办?她不能走,她走了这个家就塌了。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那场雨好像一直憋着不肯下,跟她一样。“我回不去了。”她的声音很低,低到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弟弟没有劝她,只说了一句:“那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张雅雯说:“我给你转两万块钱过去,爸的后事你操办。”弟弟说:“不用,我有钱。”张雅雯说:“拿着,这是我应该出的。”
弟弟没再推辞,沉默了许久:“姐,你别太难过,爸走的时候没受罪。”张雅雯说:“我知道。”她挂了电话,在手机银行里给弟弟转了两万块钱,备注写的是“爸的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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