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2/2）

她看着那四个字，眼泪又流下来了，她擦了擦，又流，擦不干。她不知道这两万块钱够不够，她不知道弟弟会不会嫌少，她不知道养父在天上会不会怨她。她只知道她回不去了，她这辈子欠他的，又添了一笔，再也还不清了。

周伟醒了，看见她在哭，问她怎么了。她说不小心撞到桌子了，没事。她不想让他知道，他躺在病床上，什么忙都帮不上，知道了只会跟着难受。

她帮他擦了脸，倒了水，喂了药，说“我去保险公司，中午回来”。周伟说：“妈，你别太累了。”张雅雯说：“不累。”出了病房，她的眼泪才掉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让眼泪流着。

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她。她走到楼梯间，靠着墙，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她想起了养父，想起他背着她走山路，想起他给她买糖葫芦，想起他蹲在门口抽烟的样子，想起她在他额头上留下的那一个吻。她还想起了很多，桩桩件件，都像刀一样扎在她心上。

手机响了，是刘姐，她接起来，刘姐问她周伟怎么样了。她说好多了，刘姐问你还好吗，她说好。刘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声音不对，哭了？”张雅雯说没哭。刘姐说：“你骗不了我。”张雅雯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爸走了。”刘姐没说话，她也不会说安慰人的话，她只会说：“你在医院等着，我来找你。”张雅雯想说不用的，那边已经挂了。

张雅雯从楼梯间出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照了照，眼睛还是红的。她去保险公司，理赔员把材料一项一项核对，又退回来两份说格式不对，要重新填。她拿着那两份材料，坐在大厅的椅子上，一笔一划地填。她的字不好看，可她很认真，比在老年大学写毛笔字还认真。

填完了，交上去，理赔员说可以了，回去等通知。张雅雯问了句：“要等多久？”理赔员说：“大概一个周。”张雅雯说：“能不能快点？”理赔员说：“我尽量。”张雅雯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出了门。

刘姐在医院门口等着她，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给你儿子买的。”张雅雯说：“他吃不了。”刘姐说：“给你买的。”

张雅雯没有力气再说什么，走进病房，刘姐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周伟叫了一声“刘姨”，刘姐应了，没多说话。张雅雯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她。刘姐的眼眶红了，张雅雯的眼眶也红了。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也不需要说。刘姐说：“你晚上回去睡，我在这儿守着。”张雅雯说不用，刘姐说：“你都熬了好几天了，再熬下去你也得躺下。”张雅雯没再推辞，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周伟。他在看手机，抬头冲她笑了一下。她没笑，她已经笑不出来了。

晚上张雅雯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没开，电视没开，手机也没看。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只保温桶，那是她每天早上给周伟送粥用的，盖子没盖好，歪在一边。

她拿起来，拧紧，又拧开，又拧紧。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茶几上那张事故认定书被吹得翘起一个角。她伸手把它压平，又翘起来，再压平。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脑子里全是今天弟弟说的话，养父走的消息至今还在她耳朵里嗡嗡响。

她想起自己离开老屋那天早上，养父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很重，她亲了亲他的额头，他哼了一声，不知道是醒了还是在做梦。她不知道那一声是不是他跟她说的再见。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等她，有没有怨她，有没有怪她没回来送他。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这辈子都找不到答案了。

她拿起手机，想给弟弟发消息，打了好几个字又删了，不知道该问什么。问爸走的时候疼不疼？问后事操办得怎么样了？问钱够不够？问完了又能怎样。

她没回去，问什么都是多余的，她放下了手机。窗外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灯火。她看着那些模糊的光点，一滴一滴，像是养父在病床上止不住的泪。他又哭了。她伸手去擦，擦到的只是冰凉的玻璃。

她想起来了，那年她出嫁，养父站在门口，没有跟她说一句话。婚车开动了，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像一棵栽在门口的老树。

她那时候以为他不在意，现在才知道他不是不在意，是不会说。他把她从地上捡起来，养大，供她读书，帮她找婆家，把她嫁出去，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他不会说“我舍不得你”，不会说“你常回来看看”，他只会站在院门口，看着婚车开走，站很久。等到车子拐了弯，她再也看不见他的时候，他才转身。他转身的时候有没有掉眼泪，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她的眼泪和那场雨一起落下来，谁也没有在听。

她在黑夜里坐到很晚，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弟弟发来一张照片，是养父的遗像，黑白的。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是养父几年前拍的证件照，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蓝色的中山装，表情严肃，没有笑。

她放大他的脸，那眼角细密的纹路，那耳后新冒的白发，那从没对她说过“爱”的嘴。眼泪再次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