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李梅哥哥还钱(1/2)
李梅接到哥哥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洗洁精的泡沫裹着手指,盘子在水池里转。
乐乐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得不大,是张雅雯走之前特意调小的,说看电视太久对眼睛不好。她走之前把家里每件事都交代了,冰箱里哪层放什么,乐乐的衣服哪件该换季收起来。
事无巨细,好像她不是去医院陪床,是要出远门。李梅那时候觉得她啰嗦,现在觉得那是怕。怕她一走这个家就乱了。她没乱,只是不太稳。碗碟在水里碰出细碎的声响,她的思绪被手机铃声打断。
电话来得突然,她擦干手,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哥哥,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以前哥哥打电话,不是借钱就是有事,她从心底怵那个铃声。
每次看见那个名字,心里就咯噔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巴掌。这次她接起来,声音不大,带了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防备。“哥。”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有话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过了好几秒,声音才闷闷地传过来:“妹,听说妹夫出事了?”李梅擦手的动作停了,白毛巾攥在手里,湿了一片。她说:“嗯。”她没多说,那头也没多问。哥哥又问住在哪家医院,她说了。他说:“我明天去看他。”电话挂了,李梅还攥着毛巾,站在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落,打在池底的碗上,滴答,滴答,像计时器。
她在数日子,数那些哥哥借钱不还的日子,数那些他赌输后打电话来的深夜,数那些她拉黑他又被母亲哭着劝着加回来的循环。她在数自己还剩下多少耐心,数心里的那根亲情绳还能被拉扯多久。
第二天哥哥来了,李梅刚把乐乐送到幼儿园,没来得及去医院。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哥哥已经在了。他提着一兜水果、一箱牛奶,还有一袋土鸡蛋,搁在床头柜上,土鸡蛋的壳上还沾着干了的泥。
他站在病床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他看见李梅进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周伟靠在床上,打石膏的腿悬在半空,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点,冲哥哥喊了一声“哥”。
哥哥应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他站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揣兜里,一会儿拿出来,最后两只手交握着垂在身前,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炭黑——那是烧烤炉的印记。
张雅雯给他倒了杯水,他双手接过去,叫了声“姨”。张雅雯看着他,想起上一次见他,是在李梅面前信誓旦旦保证再也不赌了。那时候他拍着胸脯,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她信了,李梅也信了。
后来他让人信了多少次,她没问过,不是不介意,是不想替李梅再去计较。那些账她自己会算。
哥哥没待多久,他不怎么说话,周伟问他烧烤店生意怎么样,他说还行;问他孩子成绩怎么样,他说凑合。他的回答总是很短,像是怕多说一个字就会泄露什么。十几分钟后,他站起来说还有事。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厚厚的,没有封口,能看见里面红色的钞票。他迅速把信封塞到周伟枕头底下,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怕自己反悔,周伟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走了。
李梅追出去,走廊很长,日光灯白惨惨的,哥哥的背影在光线里显得有些佝偻。他走得不快,可李梅叫了好几声他才停下。他转过身,没看她,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李梅问他那是什么,他低着头说钱。
她问哪来的钱,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攒的。”李梅攥着那个信封,薄薄的信封被钞票撑得鼓鼓囊囊,压在手心里有些沉。她捏了捏,能摸出里面不止一种面额,有硬挺的新钞,也有软塌塌的旧票。
她说:“哥你不能总这样,自己的日子还过不过了。你这钱给我们,你自己怎么办?店里的房租交了吗?孩子的学费攒够了吗?”她一口气说了许多,像在质问,又像在确认他是不是还在骗她。
哥哥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眼眶红红的,眼白上布满血丝。他说:“妹,哥以前混蛋,欠了你好多钱,还不清。哥心里有数。”
他的声音抖了,手指也在抖,“现在妹夫出事了,你家里要用钱。哥帮不上别的忙,这点钱你先拿着。哥现在能挣钱了,烧烤店生意好起来了。你不收,就是还怨哥。”他说完,嘴唇抿紧了,像小孩子做错了事等着挨罚。
李梅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想起以前,她给他钱,他从来不说谢谢,拿了就走,走了就花。她不知道他花在哪,赌桌上,牌友手里,那些她连名字都叫不全的人手里。
每次给他转完账,她都会盯着手机屏幕发呆,想骂他,又觉得骂了没用。母亲在电话里哭,说她不能不管你哥,他就剩你了。她管了,一次次管,管到自己都不敢照镜子。
现在他还钱,她不知道他怎么攒的,几块几块地攒,从烧烤炉的炭灰里攒出来,从那些深夜里油腻的账单里抠出来。可她知道他攒着的不只是钱。
他把烟戒了,晚上不跟人打牌了,晚市收摊回家数零钱。一毛一毛地数进储蓄罐,存够了整数换一张整钞。那些整钞他压在枕头底下,隔几天数一遍,数到信封鼓起来。他数了很多遍,数到手不再抖,数到那些旧账在夜里不再追着他跑。
他以为数字可以抵消愧疚,还清了债就能还清那些年的亏欠,他不知道有些东西她没法标价,没法归档,只能在时间的缝隙里慢慢腐烂,或者发芽。
李梅把信封拆开,抽出那沓钱。百元的,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新旧不一,有些票子软得像抹布,被汗水浸过又被体温烘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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