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李梅哥哥还钱（2/2）
她没有数，直接折回去塞进信封，她把它递还给哥哥，声音涩得像含了沙子：“你自己留着花。”哥哥不接，他的手背在身后，像当年被债主追上门时躲在门板后面的姿势一模一样，只是这回门板换成了他自己。
李梅看着他那固执的样子，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背着手不肯接她递过去的糖。她那时候以为他是不爱吃，后来才知道他是舍不得吃，要留给她。他把糖留给她，把钱留给她，把欠她的愧疚也留给她。她不知道怎么还这笔只有他自己在记的账目。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缝，咯噔咯噔。有人在喊某床换药，有人推着轮椅过去，轮椅上老人的头歪在一边，嘴角流着口水。
李梅侧身让了一下，目光还停在哥哥脸上，他瘦了，瘦了很多。那件夹克是前年过年她给他买的，当时他嫌小，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肩上，像借来的衣服。
他的头发白了不少，两鬓像落了一层霜，眉骨显得更高了，眼窝陷进去，她忽然意识到，他不再是那个能把她扛在肩上逛庙会的哥哥了，他老了，他也怕了，也终于懂事了。
她把信封塞回他夹克内兜，按了按，说：“哥，钱你自己留着，家里的事你别操心，我们能撑过去。”
哥哥的眼眶更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李梅等着他开口。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大步走了。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间。
李梅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开开合合，有人进，有人出，没有一个是她等的那个人。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他说“妹你别恨哥”，还是等他说“哥真的改了”。
她等了很久，久到护士过来问她是不是家属，让她回病房。她转过身才觉得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摸全是泪。
回到病房，张雅雯正坐在床边给周伟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有断。李梅进来，张雅雯抬头看了她一眼，没问她追出去做什么，也没问那个信封去了哪里。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周伟，拿纸巾擦了擦刀，说：“你哥走了？”李梅嗯了一声，在窗边坐下。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她看着楼下花坛边有人蹲着抽烟，看不清脸，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在那里。她想起哥哥刚才站在病床前手足无措的样子，想起他说“哥以前混蛋”时的声音，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经过这么多年才抵达她的耳朵。她一直在等他说这句话，等到自己都不信了，它反倒来了。
不是等来的，是他自己走上门的。她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下一次，不知道下次他带来的是信封还是电话里沙哑的“妹，哥错了”。她只知道今天他来了，把钱塞进她手里，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她只要接住那片树叶，就接住了他这些年的挣扎。
周伟不知道什么时候叫了她一声。她回过神，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苹果，说你也吃一个。李梅摇了摇头，起身去给他倒水。水杯是保温的，拧开盖子还有热气。
她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妈，你坐会儿。”她没坐，站在窗边，把窗户开大了一点。风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理，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反复吹弯又直起来的树。
张雅雯在收拾床头柜，把水果摆整齐，把零钱捋顺，把水杯挪到周伟顺手的位置。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李梅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这些年张雅雯也是这样，一个人做着这些琐碎的、看不见的事，把家里每一处都归置妥当，把每一个人都照料周全。她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现在觉得那是一份恩情。
傍晚李梅离开医院，在门口的花坛边坐了一会儿。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暖洋洋的，不像她心里的颜色。她拿出手机，想给哥哥发条消息，打了好几个字又删了，不知道说什么。
问“到家了吗”，太生分；问“钱够用吗”，又像在施舍。她想起小时候，哥哥背着她去河里摸鱼，她的凉鞋掉了一只，他跳进水里捞，没捞着，光着一只脚背她回家。妈骂她，他一声不吭。第二天，他用胶水把那只鞋底粘好，胶水涂得歪歪扭扭，穿了一下午又开胶了。她没舍得扔，收在柜子里，后来搬家弄丢了。
她找过，没找到，今天她忽然又想起那双鞋，鞋底开胶，穿不了几步路，可他想补的心是真的。她不知道这次能穿多久，不知道这次鞋底会不会又开胶，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把那些碎掉的信誉粘回原样。
她只知道他来了，把钱塞进她手里，手抖得厉害。她看见那双补过无数次的手，心里那堵墙忽然塌了一角。她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也许都不需要，她只需要把那笔钱留下来，把它放在阳光下，看它会不会再次褪色。
天快黑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公交站走。走到站牌下，她停下来，拿出手机，点开和哥哥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个月前，她问他爸的药吃完了没有，他回了一个“嗯”。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她发了一条：“哥，到家了给我说一声。”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有已读回执。她把手机收进包里，车来了，她上了车，靠着车窗，看着街景往后掠。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没急着看。等下车了，站在家门口，她才拿出来。
哥哥回了一个信息：“好的妹妹，哥哥知道错了，以前真是一个混蛋，以后哥一定好好挣钱过日子，不让你再为我操心了，钱我攒着，后面多给你还一些。”她看着那个信息，恍惚觉得那不是哥哥，是妈妈，是早年的某一条信息，也是这样让她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