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鹤鸣山之行(2/2)
顾青山想了一想,说:为什么?
因为秘境的人,一旦过多地介入人间事务,自身的修炼就会受到干扰。殷阔说,这不是推托,是《参同契》里早就说清楚的原则:同类易施功,非种难为巧。炼器师的能量,只有专注于本职的时候,才能保持最高的纯度和效率。一旦分心去做其他事,内气就会复杂化,就像把不同属性的矿石混在一起炼,炼出来的不是纯金,而是杂合金,用起来差很多。
顾青山点了点头:我接受这个条件。
两人于是握手,订下了507所和鹤鸣山秘境之间最初的合作协议。
那天下午,殷阔带顾青山去看了一件东西。
在院子的西侧,有一间单独的小屋,门上贴着几道符纸,不是通常在道观里见到的那种黄色桃木符,而是用深蓝色墨水写在白色布帛上的,颜色深沉,气息内敛,一看就知道不是用来驱邪的,而是用来的。驱邪是把外来的东西赶走,镇守是把里面的东西稳住,两种完全不同的功能。
殷阔解开符纸,推开门,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点了一根蜡烛。
烛光跳动,照出屋里正中供着一座大约半人高的泥像。
泥像的样子很普通,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就是一个盘坐的老人,面容宁静,双手放在膝上,眼睛微微闭合,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只有在极度平静之后才会自然出现的微笑。不是画出来的,是塑出来的,那种细微的表情,是炼器师在最后的环节,用感气能力感知到被封存者的气场,然后用极细的工具,一点一点地在泥塑的面部表情上调整出来的,与被封存者的真实精神状态精确对应。
这是什么?顾青山问,虽然他已经大概猜到了。
1937年从终南山接过来的。殷阔说,当时有些乱,仪式做得不完整,我父亲接手的时候,这位老仙的状态不太稳,花了二十年才调整好。现在好了,等他自己苏醒。
苏醒了要多长时间?
不知道。殷阔把蜡烛放在泥像前,烛光映在那张宁静的泥面上,显得异常安详,有些一年,有些十年,有些……几百年。看他自己。看他修到哪个层次,看他在里面积累了多少,看他判断时机是否成熟。这些,都是他自己在里面决定的。
顾青山盯着那座泥像,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那座泥像仿佛真的活着,它的存在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重量,不是泥土的物理重量,而是某种信息的重量,某种时间积累的重量,某种他的感知体系还不够精细到能够准确描述的东西的重量。
他注意到泥像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盏小油灯,一碗清水,一束干枯但保存完整的野山茶。那三样东西,是供奉,但不是普通的供奉。油灯是象征意识的持续燃烧;清水是象征气场的流动与清洁;野山茶是象征与山野自然的联系,提醒被封存者他来自何处,要回归何处。
他……他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顾青山问。
殷阔考虑了一下,说:按照鹤鸣山老一辈的说法,下种之后,老仙的意识会进入一种极深的冥想状态。外界的事,他们感知得到,但不会轻易被外界的变动所干扰。就像你做梦的时候,隐约能听到外面的声音,但不会从梦里醒来。他们感知到的外界,更多是气场层面的,而不是具体事件层面的。他们知道天下的气变了,但不一定知道换了哪个皇帝。
那他们,不孤独吗?顾青山看着那座泥像,轻声问了一句他觉得有点多余但忍不住要问的话。
殷阔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孤独,是因为你心里有所求,求而不得,才会孤独。他们修到那个境界,《庄子》里说,独与天地精神往来。他们的意识,与天地的运行融合在一起了,他们感知到的,是整个山川的呼吸,整片土地的脉动,那是一种比任何人间的陪伴都要广阔的在一起。孤独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已经不成立了。
顾青山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座泥像前,站了很长时间,感受着烛光的跳动,感受着那间小屋里凝固的安静,感受着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在他体内慢慢地沉淀下来。
那一天结束之后,他在日记里写了一行字:
今天见到了一座泥像。我不确定我是否相信里面有人。但我确定,我愿意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