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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黄河替身龙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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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出昆仑东北陬,贯渤海,入禹所导积石山。——《山海经·海内西经》

夫道乃洞,无上无下,无表无里,守之者与天合一,失之者与地同裂。河者,天下血脉也,治河如治气,不可不察其地脉之本。——《太平经·卷四十五》

1953年,春寒料峭。南京的梧桐树刚冒出新芽,507所收到了第一批正式转来的历史遗留案件。

顾青山坐在他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全国地图,上面用红色墨水标着密密麻麻的标记点。那是从档案里整理出来的、已知的所有种仙生祠位置。有些标记已经很旧,墨水褪了色;有些是新的,是殷阔根据记忆补充上去的。整张地图看起来像是被一支看不见的笔戳满了小孔,每一个小孔

他手里拿着的那份档案,编号001。

黄河替身龙王案。

档案封面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标签,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民国二十八年立卷,不妥。

顾青山翻开档案。里面只有薄薄几页纸,记录的内容极其简略:

黄河花园口段,龙王庙庙主王姓,年逾百岁,面相如中年,有异能,可呼风唤雨,预知水患。民国二十四年完成种仙仪式,封于该庙泥像之中,称替身龙王。民国二十七年,花园口决堤,灾民无数,怨念浸入地脉,波及生祠。泥像于某夜自行破裂,庙主肉身异变,破封而出,伤害民众十七人。军统行动组介入,以九鼎之一封存。后续待查。

十七人。

顾青山把这个数字重复看了三遍。在心里,他把那十七个人变成了十七张模糊的面孔。他不知道他们是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但他知道,他们是十七个活生生的人,因为一件本不该出问题的事情出了问题,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他把档案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507所的院子,不大,种着两棵桂花树,和泥巷二十七号那棵很像。树下的石凳上,林朝阳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些什么。张大贵在院墙边做俯卧撑,动作稳健,节奏均匀,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滴进土里。

活着的人。正在呼吸的人。正在流汗的人。

顾青山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电话。

殷阔先生吗?我是顾青山。

殷阔当天下午就到了。

他从成都坐了一夜的火车,到南京时天刚亮。顾青山在站台接他,看见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肩膀上挂着一个帆布包,走路的步子沉稳而紧凑,不像一个修道之人,更像一个赶着去开会的工程师。

两人在507所附近的一家面馆里坐下来。顾青山把那页档案放在桌上,推过去。

殷阔低头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要嚼碎了咽进去。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面前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大麦茶,然后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

窗外是南京的街道。早春的阳光薄薄的,带着一点凉意,把街面上那些青石板照得泛着浅浅的光。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响过,偶尔有货郎的叫卖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那次事件,殷阔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往常低了一些,我父亲参与过后续处置。

顾青山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父亲叫殷怀朴。档案里可能提到过他的名字。殷阔把茶碗放在桌上,手指沿着碗沿慢慢转了一圈,民国二十七年冬,他接到军统行动组的急电,从鹤鸣山赶到河南。到的时候,那个龙王庙已经被烧了。不是军统烧的,是当地村民自己烧的。庙里出了怪物,死了十几个人,村民们害怕,半夜里泼了桐油,点了火。

那尊泥像呢?

泥像在火烧之前就已经裂了。殷阔说,不是被人弄裂的,是自己裂的。我父亲到的时候,看到那尊泥像碎成了七八块,每一块的裂口都带着一种……他说他描述不出来。他后来跟我是这么说的:那些裂口不像是摔出来的,更像是从里面胀开的,像是一颗种子发了芽,把壳撑破了。只不过这颗种子发的芽,是黑色的。

顾青山感到一阵凉意从脊椎骨往上爬。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本能的、对某种违反自然规律的事物的警觉。

那个庙主,他问,是什么样的人?

殷阔从帆布包里翻出一本小册子。那不是正式档案,而是他父亲留下的私人笔记,封面用毛笔写着花园口龙王案录。他翻到其中一页,递给顾青山。

那页笔记是用竖排小楷写成的,顾青山辨认了一会儿,读出了上面的内容:

王姓庙主,失其名。据当地老人言,其人在黄河边居住逾八十年,面貌始终如四五十岁。每年夏汛前,其人必登山望水,以手指掐算,后告乡人:今年水大,需加固某段堤坝;或曰:今年水小,可多种滩地。所言无一不准。乡人敬之,称活龙王。民国二十四年,行动组来邀,其人初不应。问及缘由,曰:我在河边住了八十年,河就是我的命,我的命就是河。你把我从河边搬到庙里,我还怎么能看着这条河?行动组再三解释,种仙之道在于借其道行反哺山河,若能下种,其护河之力不减反增——地脉之中,仍有感知。其人沉思三日,第三日晨,至河边取了一瓢黄河水,饮尽,长叹一声:去吧。

顾青山把这一页看完了。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两个字上.....。那两个字写得很轻,几乎只是笔锋轻轻带过,但正因为轻,反而显得格外沉重。那不是一个慷慨激昂的决定,而是一个经过漫长思虑之后,终于放下的释然。

他主动去了。顾青山说。

主动去的。殷阔点头,我父亲说,那个庙主在他见过的所有高人里,是下种前最平静的一个。他不是不怕,而是他本来就是那条河的一部分。对那条河来说,他做的任何事,都不是牺牲,而是回归。

那后来为什么会出问题?

殷阔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顾青山很长时间没有睡着觉的话:

因为那条河,在被炸开的那段时间里,它自己也受了伤。

花园口。

1938年6月9日,为了阻止日军进攻,国民党军队在郑州花园口炸开黄河大堤。黄水汹涌而下,淹没豫皖苏三省四十四县,面积达五万四千平方公里,受灾人口超过一千二百万,死亡人数高达八十九万。

八十九万。

那不是八十九万个数字,是八十九万条人命,是八十九万个家庭,是八十九万份恐惧、痛苦、挣扎和最后那一刻的无助。

殷阔说,那八十九万人的怨念,不是古代传说里的怨气,而是真实存在的一种能量,浸透了那片土地,也浸透了地下的地脉。地脉是山川河流的内气流动系统,和人的气血经络一样,是活的、会反应的东西。大量非自然死亡产生的怨念涌入地脉,就像把一锅滚烫的油倒进一盆冰水里,不是融合,而是炸裂。

而那位庙主的生祠,就坐落在花园口附近的河段。

生祠,是以信仰念力为食物、以地脉为根基的容器。它需要的是正面的信仰,香火、祈祷、感恩。但当地脉中被灌入了八十九万份怨念之后,那座生祠,就从一个过滤器变成了一个收集器。

过滤器和收集器,有什么区别?顾青山问。

过滤器,殷阔解释,是把地脉中的浊气过滤掉,把清气保留下来,这是种仙的本来作用。但收集器,是反过来的,生祠的封印被怨念冲破了方向,它不再往外过滤,而是把所有的怨念都往里吸。那个庙主被封在泥像里,他的道行本来是用于反哺气运的,结果反而成了……怨念的凝聚核心。

所以他的肉身,被怨念改变了。

不是改变,殷阔抬起眼睛,看着他,是被取代了。那个从泥像里出来的东西,已经不是原来的庙主了。他的意识被怨念完全覆盖,就像一个收音机被调到了错误的频率,收到的全是哭声、喊声、哀求声,八十九万人的。你想象一下,一个人的意识里同时塞进八十九万个人的绝望,他会变成什么?

顾青山没有说话。

他试了一下。他闭上眼睛,想象那种感觉,不是八十九万,只是八九个。他想象自己的意识里同时响着八九个人临死之前的呼救声,有大人的,有孩子的,有老人的。九种声音掺在一起,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他的颅骨内壁反复拉锯。

只八九个,他就觉得难以忍受。

八十九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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