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飞僵的夜晚(1/2)
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庄子·知北游》
治尸之道,先辨其气。气清者尚可渡,气浊者不可留。凡封存失当、气逆而化僵者,不属天道,不入轮回,乃人间之逆物也。——《青囊尸解经·下篇》(散佚残本,录自鹤鸣山秘境)
1953年深秋,湖南。
顾青山带队的第一桩真正的紧急任务,来得比他预想的更早。而且,比他在档案里读到的任何一次处置,都更直接、更暴力。
事情的起因是一封加急电报。那天早上,507所收到了一份由当地政府转来的求助消息,措辞简短而急促:湖南某县,山中发现怪物,已有村民三人死亡,一人重伤,地方政府无力处置,请求上级援助。
这个词,在当地基层政府的公文中极少出现。他们通常会用异常情况不明生物或者更笼统的描述来遮掩。但这次,他们直接用了,这说明情况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甚至超出了他们的语汇范畴。
行动组在四小时内完成集结。顾青山点了六个人的名:林朝阳(感气),张大贵(近战与稳定型心理),楚明河(炼器与封印),外加三个有正面作战经验的老兵。
临走之前,沈怀远叫住了他。
湖南那一带,沈怀远说,民国初年有过一次大规模的道观劫毁事件。你们要小心,那些被毁的道观
废弃的生祠?
种仙失败,沈怀远说得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像秤砣一样重,肉身没能进入正常的气运积累状态,而是跳过了修炼过程,直接异化。那些东西,我们叫它飞僵。
火车在湖南的小站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秋末的湘中山区,天黑得早,也来得浓。暮色沉在山坳里,像是有人从山顶往下倒了一盆墨水,缓慢地、沉重地,把山谷一层一层淹掉。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乡政府的年轻干部,姓王,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学生的稚气,但眼睛里的恐惧是真实的。在那上面,他指着山里,声音压得很低,后来……后来又有一个人不见了。
男的女的?顾青山问。
四十多岁的男人,猎户,经常上山。前天上去的,到现在没回来。他家里人不敢去找。
不敢找?为什么不敢?
年轻的乡干部咽了口唾沫:因为……因为之前出的那三个,找到的时候,不是完整的。
顾青山没有追问不完整是什么意思。他知道答案。在507所,有些细节,不需要追问太多遍,因为你终究会亲眼看到。追问只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准备,而真正的心理准备,你是做不充分的。无论你读了多少份档案,无论你看了多少段描述,都不够。
上山的时间选定在当晚。
这听起来是一个反常规的决定,夜晚进山,意味着能见度最低,风险最大。但顾青山和楚明河商量过之后,达成了一致:飞僵这种存在,昼伏夜出是它的本性,白天它躲在黑暗里,你反而找不到它。而夜晚——虽然对人也危险,但飞僵会主动出来活动,这至少意味着你有可能锁定它的位置。
还有一个理由。楚明河一边收拾法器一边说,飞僵的气,在夜间会更明显。白天阳气太重,会覆盖它的气。夜晚阴气重,它的气和周围环境的气对比度更高。林朝阳应该能感知到。
林朝阳正在往腰带上别符纸,闻言抬头看了楚明河一眼:你说的,是多明显?
就是,楚明河想了一下,白天它像一杯水倒进了河里,混在一起,找不出来。晚上它像一杯水倒在桌子上,清清楚楚。
那行。林朝阳把最后一张符别好,拍了拍腰间,说,我倒是想看看有多清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常,但顾青山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紧张带来的肾上腺素,让他的气感进入了某种高警戒状态。
上山时,月光很亮。农历十七,月亮虽不够圆满,但亮度已经足够,把山路的每一块石头、每一丛杂草都照出了清晰的轮廓。可这种清晰,在那样的夜里,反而让人更加不安。你看到的东西太多了,你不知道哪棵树后面,躲着什么。
林朝阳一进山就皱起了眉头。
不对劲。他停下来,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在气感的训练体系里,闭眼是为了排除视觉的干扰,把注意力集中在体内的气感回路上。林朝阳的主回路在百会穴和膻中穴之间,这两个穴位是人气场感知的核心通道。通过这条通道,他接收到的外部气场信息,会在意识里被转化为颜色、温度和压力。
什么不对劲?顾青山压着声音。
气……林朝阳走到路边,蹲下身来,把手放在地面上,像是在摸什么东西,但他的手并没有碰到地面,而是悬在半空中,掌心朝下。这个动作,是气感勘察的标准手势。手掌的劳宫穴是人体最敏感的气场接收器之一,悬空几厘米,可以最大限度地捕捉地表的残余气场。正常的山里,晚上是活的。虫子、夜鸟、小动物,到处都是零散的气,像萤火虫一样。但这里……他抬起头,扫视四周,死气沉沉。
死气是什么感觉?
就是......林朝阳想了想,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他把脚收回来,低头看那片地面,我们刚走进来大约五十米的时候,还有气感。再往里面走,气感就稀薄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不是自然的消散,自然消散是慢慢淡掉的,但这个是突然就没了。就好像到了某个地方,有一道看不见的界线,界线以内,所有的气都被吸到了同一个方向。
哪个方向?
林朝阳伸出手,指着前方。那是一条往东转的羊肠小路,路边是一片快要干涸的水沟,水沟对面的山坡上有一片老坟地,坟地的上方,是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树。
那里,那个方向,气在往里流,不是往外扩散,而是往里吸。像有个漏斗。
楚明河走过来,手里已经捏好了一张符纸。他的符纸不是普通的黄色,而是一种特制的深红色——这是掺了朱砂和某种特殊树脂的配方,燃烧后的能量强度是普通符纸的三倍,但也更容易受到干扰。你说气往里流,那是往地下,还是往上?
都有。林朝阳皱了皱眉,地下有一股,上面也有!
他把目光锁定在那几棵老树上。
月光把树照得轮廓分明,但树冠太密,枝叶纠缠在一起,很多地方是照不透的。顾青山把手电筒对准那个方向,光柱扫过去,照出树枝的纹理和树叶的反光。
上面,那棵树......林朝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紧,有东西趴在上面。
飞僵。
后来507所的档案里,把这类存在正式命名为种仙失败异化体·炼气化神中期。但那天晚上,顾青山脑子里跳出来的只有一个字:快。
他第一反应是用手电筒锁定了林朝阳指的方向。那棵歪扭的老樟树,大约四层楼高,树冠大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第一遍扫过去,只看到一堆枝叶。第二遍,他放慢了手电筒的移动速度,一格一格地扫描。
然后他看到了。
在最粗的那根横枝上,趴着一个东西。不是蹲,不是站,而是趴。四肢反向弯折,像是被某种力量从背后拧了过去,关节的角度完全超出了人体骨骼的正常活动范围。整个身体呈现出一个不自然的弓形,像一张被从反方向拉满的弓。
它的皮肤,在月光和手电筒光线的交叉下,呈现出一种灰青色。那不是人类的肤色,甚至不是死人的肤色,死人皮肤的颜色是蜡黄的,或者灰白的。这个颜色更像是某种在地下埋了很多年、刚刚被挖出来的青铜器的表面,那种带着锈迹和苔痕的青灰色。顾青山在集中营见过死人,见过冻死的,饿死的,被炸死的。每一种死亡都会在皮肤上留下属于它的痕迹。可这个不是死亡。这个是在死亡的基础上,发展出了某种新的东西。这种东西的存在本身,就让人不舒服,不是因为它可怕,而是因为它违反了人对于的基本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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