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飞僵的夜晚（2/2）

它在看他。

那双眼睛已经完全泛白，瞳孔被一层厚厚的白色薄膜完全覆盖，但顾青山能感觉到，它在看。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官。就像蝙蝠用超声波感知环境一样，它能感知到活人的气场。

它在检测我们。林朝阳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顾青山从来没听到过的紧张，它的气动了，它在判断我们的气，强不强。炼气化神中期的僵尸，已经有足够的灵智做这种判断了。

那它判断的结果呢？

林朝阳没有来得及回答。

因为飞僵动了。

后来顾青山在报告中写：其移动速度，目视无法追踪。从树干到到达我等所在位置，目测不超过0.3秒。0.3秒，是他事后估算的数字。当时他根本来不及看表，甚至来不及思考，他只是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气流从侧面撞过来，然后他的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个翻滚，耳际风响，感觉到一道冰冷的东西擦着他的耳朵掠过去。

那一下如果没躲开，他大概直接就交代了。

张大贵吼了一声，同时已经拔出腰间的手枪开了火。军人出身的张大贵射击姿势标准，三发子弹几乎在同一个瞬间出膛，准确地命中了飞僵的躯干部位。枪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几声沉闷的回音，夹着子弹入肉的钝响。

飞僵晃了一下。

但仅仅是晃了一下。没有流血，没有倒，子弹嵌在它的皮肉里，就像嵌进一块老松木里，只留下两个凹陷的小洞。那些弹孔周围甚至没有液体渗出来，皮肤像是被子弹撑开了一点，但马上又合拢了。

没用，楚明河咬牙，把张大贵往后拉，它体内的气已经把它全身的皮肉都固化了。普通物理攻击只能打进去，伤不到要害。要破它的气场才行......

他一边说一边从腰间的布囊里掏出几张符纸。符纸在夜风里轻轻飘动，楚明河的手却没有一丝颤动，稳得像一个正在做精密手术的外科医生。他把三张符纸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拇指扣住符纸的下端，手腕猛地一抖。符纸在空中散开，像三只蝴蝶，飞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然后他念了句咒。

咒语很短，只有四个音节，顾青山没听清是什么语言，只感觉那四个音节在夜风里像被放大了一样，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声音，而是从胸腔里感受到的一种震动。就像你在一个巨大的钟旁边站立时，感觉到的钟壁的震颤。

三张符纸同时在雨中燃烧起来。火焰是金色的，不是普通的金黄色，而是带着一种穿透力的、几乎刺眼的金色。那是烈阳之气。炼器师把天地间的阳气炼入符纸中，在需要的时候瞬间释放。阳气对死物，尤其是僵尸这种纯阴属性的存在，有着天然的焚烧效果。

金光炸开的那一瞬间，整片老坟地被照得像白昼一般。顾青山看到飞僵的身体在金光的照射下剧烈扭动，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声音。不是尖叫，不是嘶吼，而像是风从极窄的缝隙里挤过去时发出的那种尖锐的啸音。它的皮肤在金光下开始冒烟，灰青色的表面上浮现出一片一片的焦黑色斑块。

但它没有停下来。

飞僵一个弹跳，跃起五六米高，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到了坟地的另一侧。落地的声音是沉闷的，像一袋湿沙砸在地上。它转头看了楚明河一眼，那一瞬间的让楚明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它的身体一晃，消失在坟地后面的树丛里。

它跑了？！张大贵端着枪，大声问。

不是跑，楚明河喘着气说，手里的符纸还在燃烧，是暂退。烈阳符伤到了它的表皮，但没伤到核心。它要找地方缓一缓......

缓多久？

到了这个境界的僵尸，恢复速度比我们快得多。十几分钟，最多半小时。

顾青山当机立断：追上去。不能让它有时间恢复。

那一夜的追捕，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在这三个小时里，他们发现了比一只飞僵更可怕的真相。这片山区里的飞僵，不是一只，是四只！

第二只是在追到一处废弃道观时发现的，它伏在道观已经被砸毁的屋顶上，在夜色里几乎和瓦片融为一体。第三只从一口枯井里爬出来的时候，差点把正在搜索井口的张大贵拽进去。第四只是一只。在楚明河后来的分析中，这是四只中修为最高的一只，几乎是半步踏入了，有了一定程度的意识残留，会主动组织其他僵的行动，形成一个微小的群体结构。

这是有组织的，楚明河在战斗间隙里急速说道，那只母僵，它的气里还有残余的意识碎片。它们不是盲目行动，是在......

在什么？

在保护什么。楚明河说，眼睛看向那座废弃道观的方向，那片道观底下，一定有东西。

后来，行动组用了三天时间，在鹤鸣山增援力量的配合下，逐步将四只飞僵全部封存。封存的过程是艰苦的，每一次面对面的接触，都意味着生命的风险。张大贵的左臂被飞僵的前肢划开了一道二十厘米长的口子，伤口污染严重，后来用了苗疆的秘制草药才避免了异化。是的，飞僵的爪子上带的气，会在伤口里浸入活人的体内，如果处理不当，伤者本身的气场会被僵气污染，出现类似的早期症状。那三天里，顾青山几乎没有睡过觉。他不睡，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事实。那座废弃的道观在道观被毁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那座古代建筑的地基里，有一个密室。密室里有一个已经碎裂的泥像。

一尊种过仙的泥像。

明朝时期，楚明河在勘察结束之后，对顾青山说，有人在这里做过一次种仙。但那次种仙出了问题，也许是被外力破坏的，也许是仪式本身有缺陷。总之，那位被封存的高人，没有进入正常的沉睡状态，而是......

直接异化了？

比直接异化更糟。楚明河把一块碎裂的泥像残片放在桌上。那块残片的内部，能看到一些黑色的纹路，不是霉菌，而是某种有机物质的干涸痕迹。他异化成僵之后，因为是种仙仪式失控的产物，所以他身上的种仙能量，用来积累气运的那部分没有消失，而是转移到了他的周围环境里。也就是说......

顾青山忽然明白了。

也就是说，其他那些被埋在这片土地下的尸体，吸收了那种残留的种仙能量，也变成了僵。

对。这就是为什么这里会有四只。楚明河说，一只是直接失控的种仙者，那只是母僵。另外三只，是被母僵身上的种仙残余能量辐射影响的普通尸体。种仙系统出了问题，它的余波，把这整片坟地，变成了一个孵化场。

顾青山听到孵化场这个词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

这是507所正式运作后处置的第一个重大事件。在这次事件里，他们失去了一名队员，一个叫何振的三十二岁老兵，在追击母僵的过程中，被母僵用一种顾青山从未见过的术法袭击。那是一种压缩了的气场攻击，攻击的直接效果是把何振体内的气场完全打散，他的心脏在几秒钟内停止跳动，没有任何办法能救回来。

何振的追悼会，在507所的院子里举行。来的人不多，就二十几个，都站在桂花树下。没有鲜花，没有挽联，只有顾青山念了一段话。

顾青山没有用任何官方词汇，他只是说了几句他当时想到的话：

何振在加入507所的时候跟我说，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只是一个普通士兵，没有异能，不会法术，也不知道什么叫种仙。但他知道一点：他在战场上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保护。不管敌人是什么样的敌人，只要有人需要保护，他就去。

他是个好兵。也是个好人。

我们失去的，不只是一位同事。我们失去的，是一把火，一把曾经亮过的、正在烧着的光。

所有人低下了头。

林朝阳从那天之后，在院子里种了一棵小松树。他说松树的根系深，扎得牢，风吹不倒。他希望以后每一个离开的队员，院子里都有一棵树代表他。顾青山没有反对，只是在后来很多年里，每次走进院子看到那些树，他都会停下来，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