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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年的鹤鸣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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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道德经·第八章》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道德经·第七章》

1960年,中国正在经历三年困难时期。饥饿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慢慢攥紧了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城市里的粮食定量一降再降,农村的状况更加严峻。而507所的工作,当然不会因为这个就停下来。

顾青山接到鹤鸣山来的消息时,正在啃一块玉米面饼子。那时候他的粮食定量是一个月二十一斤。二十一斤,对于一个成年男人来说,也就够维持基本的生理运转,谈不上什么营养。但他是组长,很多事情要处理,精神上的消耗比体力上的消耗更大,每天晚上收工的时候,他时常感到太阳穴在发胀,不是疼,而是一种被抽空了之后的虚浮感,像是脑子里有一根线被拉得太紧了,随时可能崩断。

收割。他对着电话里重复了一遍殷阔说的那个词。

对,收割。殷阔在电话那端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熬了夜。那位老仙,你见过的,在我西屋那间小房里供着的,时机到了。

等了多长时间?

按种仙年代算,民国十九年下种。到现在,三十年整。

三十年。

顾青山挂了电话之后,把这个数字在心里反复掂量。三十年,一个人被封在泥像里,三十年没有睁眼,三十年没有活动四肢,三十年没有和人说过一句话。三十年里,外面发生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新中国的建立,一个旧世界被彻底推翻了,一个新世界正在废墟上挣扎着建立起来。而那个人,他什么都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但在他的意识深处,那些历史巨变的感知,就像一池深水表面泛起的微波,无法抵达他的心底。那是怎样的三十年?顾青山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要去见这个人,那个三十年前说舍我百年身,不舍二瓢满地的老人,在他苏醒之后,第一个看到的人是谁。

收割行动的准备,比任何一次都更隆重。

收割,是秘境的术语,特指已经完成种仙的高人在积累足量信仰念力之后,由炼器师通过引气仪式将神性种子与肉身剥离、收回的过程。和种仙的相对应,收割是种仙周期的最后一步,也是最有仪式感的一步。

殷阔带了他最好的四名炼器师,外加两名会诵经的道士。楚明河负责法器封存,因为收割出来的神性种子需要在特定的封存容器中保持活性,普通的封存器承受不住那种能量密度。沈怀远负责整个仪式的地脉对接,确保收割过程中的气脉流向不会对道观所在的山体结构产生冲击。而余翠兰,顾青山直到出发前才知道她也要来,是为了一件事:在仪式结束之后,对老仙的肉身进行慈悲处理。按余翠兰的说法:他在这里守了三十年,走的时候,肉身要有人善后。这不是术法,是礼数。

行动组在1960年春天的一个早晨出发。三辆军用吉普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一整天,到了第二天凌晨才抵达鹤鸣山山脚。上山的路是步行的,每个人都背着装备,法器箱、符纸包、地脉探测盘、封存罐。山路被春末的细雨打湿了,青石板滑得厉害。有几处特别陡的地方,必须要前后人拉手才能上去。

到了殷阔那个院子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鹤鸣山的西坡染成了一片柔和的金红色,那几棵老松树的树皮被阳光照得发亮。殷阔说过这些树叫,是秘境专门培育的树种,对地气的感知比普通松树强得多。鹤鸣山每有高人进行重要仪式前后,炁松的松针会改变朝向,齐刷刷地指向气场变化最大的方向。

顾青山抬头看了一眼那些炁松,松针果然在往一个方向偏,那个方向,就是殷阔西屋所在的方向。仿佛连树都在等待着什么。

殷阔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比几年前更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眼睛里的光芒依旧锐利。他身后,站着几个鹤鸣山的年轻子弟,穿着统一的灰蓝色道袍。

准备好了?殷阔问。

准备好了。

那就开始。

顾青山在看到那尊泥像的时候,心里涌起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泥像还是那尊泥像,半人高,一个坐姿老人的样子,面容安宁,双手放在膝上。和三年前他看到的一模一样。但和三年前不同的是,这次他不是来看,而是来等,等人从里面出来。

殷阔在泥像前焚了一炷香。这炷香是由七种秘境特产的植物香料混合制成的,龙涎草、地藏苔、天一木心、松脂、沉香、檀香、和一种只有鹤鸣山才有的叫云石草的植物。七种香料在燃烧时会产生一种特殊的气味,不是香味,而是一种纯粹的、洁净的、让人想到高山空气的气感引导剂。它能使被封存者的气道与外界的引气通道更快地对接。

引气仪式开始了。

四名炼器师分别站在泥像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东方青龙位,南方朱雀位,西方白虎位,北方玄武位。四人同时抬手,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次。每个人的右手都握着一支特质的引气笔,那是用鹤鸣山特产的黄铜打造的小管,内壁刻着极其精细的符文回路,能够将炼器师自身的气场导出并放大,形成一个定向的气场通道,把泥像外围的信仰念力层和内部的神性种子联结起来。四道气流从四个方向同时注入泥像,交汇在中心点。

那一瞬间,道观外的炁松齐刷刷地转动了松针角度。所有的松针,在同一时间,从原本微微朝东变成了直指天空。

然后,变化开始了。

那天本来是一个阴天,云层低矮而厚重,压在山顶上,把整座山裹在一片灰蒙蒙的光线里。但随着仪式的推进,所有人都看见道观上方的云层开始动了。不是被风吹散的,而是被一股从下方涌上来的力量,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地面往上推,云层被撑开、撕裂,中间炸出一个口子。天上的云以道观为圆心,向四面八方退去,露出上方的蓝天。那一片蓝天在阴云环绕之中,像一个巨大的井口。

紧接着,那口里出现了七彩光晕,不是彩虹,而是雾气在阳光下折射出的特殊的七色光环,一圈套着一圈,从内到外依次是白、紫、蓝、绿、黄、橙、红,总共七层。最外层那道红色的光晕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笔描了边,边缘极其锐利,好像一把可以切开世界的刀。

天显。殷阔低声说,天道在回应。说明里面那位,这么多年,念力的积累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天道能感知到了。

顾青山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着头,看着那一片被炸开的蓝天,看着那七层光晕一圈一圈地旋转,看着道观周围所有的一切。松树、草丛、甚至地上的苔藓,都在那一片光里变得异常清晰,像是世界的分辨率突然提高了几倍。

两个新来的年轻组员,加入507所不到半年的新手站在一旁,嘴巴张得老大。其中一个后来在报告里写道:那一瞬间,我理解了为什么古人要建道观、修寺庙。不是因为迷信,而是因为他们在那些最古老的仪式里,看到了比日常世界更真实的东西。

顾青山没有看那些年轻人。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座泥像上,那座半人高的、坐姿老人的泥像。他看见了泥像的表面,在光晕的照耀下,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那不是破坏性的裂纹,而是像蛋壳在孵化前裂开的那种细密、有序的,呈放射状,以心口为中心向四周蔓延。裂纹越扩越多,越扩越密,像是一张人类的经络图被投射在了泥像表面。然后,从裂缝里,透出了光。不是外面的光照进去,而是里面的光照出来。

温和的、淡金色的、带着温度的,光。

要醒了。余翠兰忽然说了一句。她的声音从来都轻,但这句话比平时更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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