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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年的鹤鸣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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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当泥像完全裂开的时候,那种裂开很安静,没有轰响,没有崩塌,只是一片一片地剥落,碎成无数小块。泥层的骨骼分明,皮肤上覆满了灰尘,但仍然能看到极其微弱的呼吸律动,每一次呼吸和下一次之间,隔了十几分钟。那频率,顾青山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比正常人的呼吸慢了大约三百倍。也就是说,三百个日夜对他而言,只相当于普通人一个白天。

当外面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的眼皮动了一下。那一下极其轻微,如果不是在那种极度的安静里,没有人会注意到。

然后,第二个奇迹发生了。

那个被封了三十年的老仙,没有睁眼,但顾青山听到了他的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产生于意识之中,像是有人把一句话直接刻印在了他脑子里:

三十年。好长的一个下午。

那声音是平静的,带着一丝刚刚从长梦里醒来的朦胧感,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连语调都很完整。这是意念传音,炼气化神境界的高人可以不通过声带发音,直接将意识投射到他者的识海之内,形成一种比语言更精确的信息传达。

然后是第二句,这次是真正开口说出来的。声音沙哑,像锈了很久的铜钟第一次被敲响,但每个音节都很清晰:

我在里面听到了,你们一直在做事。

顾青山感到有什么东西堵在了他嗓子眼。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因为那句话太平常了......你们一直在做事。没有夸耀,没有自怜,只是在陈述一件他感知到的事实。但这个事实,对他来说,是三十年的孤独;对顾青山他们来说,是十多年的付出。而他只用这一句,就把两边连在了一起。

收割的后续,用了整整三天。

老仙在苏醒后的第一个时辰里几乎不能动。他的肌肉在三十年的极低代谢水平下保持了基本的功能,但需要一段适应期才能恢复正常活动。殷阔安排了鹤鸣山的药浴,用三十几种草药熬成的药汤,浸泡肉身,激活经脉中的气血回路。药浴的配方是鹤鸣山的单传秘方,据说最早来自葛洪的《肘后备急方》,经过历代补充完善,形成了现在的版本。药汤的颜色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整个房间被药香弥漫。

老仙在药浴里坐了两个时辰,期间一直闭着眼睛,但嘴角带着一丝隐隐的弧度,不是笑,但比笑更深。后来余翠兰告诉顾青山,那是修炼到极高境界的人特有的一种表情。他们和天道融合到了一定的程度,即使是在最普通的日常行为里,也能体会到一种和宇宙运行节律相应的、自然而然的愉悦。

第二天,老仙能自己走动了。

他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几棵炁松在初夏的日光里轻轻摇动。然后他走到院门口,站定,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那些青灰色的、被云雾缠绕的山峰,在晨光里像是一排沉默的巨人。

鹤鸣山,他说,还是老样子。

山不会变。殷阔站在他旁边,说。

人会变。老仙转头,看着殷阔,看了很久。你父亲,他还在吗?

殷阔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老仙点了点头,很慢,像是这个信息需要多花一点时间才能被他完全消化。不是因为他不理解,而是因为在他的时间尺度里,不在了这三个字意味着更多的东西。那是他沉睡三十年之后,回来面对的第一个失去。

他最后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道观后面的那片树林,那里有殷怀朴的衣冠冢。按照鹤鸣山的传统,修炼者在完成种仙收割之后,肉身可以回归自然,但衣冠留在山中,作为气脉永存的象征。

他在那座衣冠冢前站了将近一个时辰。期间没有任何人打扰他。就连殷阔,殷怀朴的亲生儿子,也只是远远地站在树荫下,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阳光下,老仙和衣冠冢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两支影子在草地上并排铺开,像是两个分别了很久的人,终于又并肩站到了一起。

顾青山站在道观的高处,从窗子里看这一切。

他开始理解了沈怀远在泥巷二十七号那晚跟他说过的话......这件事本身,就是文明的一部分。

那些人在做一件事,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个人得失,而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能在更长的时间里,有更好的生活。而种仙,只是这件事的其中一种方法。其他还有很多很多种,兴修水利、发明良种、消灭疾病、普及教育。每一种,都是文明的血管。种仙只是这些血管里最细、最隐秘、最不为人知的一条。

但它和所有的血管一样,它同样重要。

第三天,老仙离开了鹤鸣山,前往南京。

他走之前,在院子里那口他醒来后被重新修好的水缸前站了一会儿。水缸里积了半缸雨水,水面上漂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树叶。

这口水缸,他对殷阔说,是你父亲修的。我在里面的时候感觉到,每次有人给它换水......

他知道。殷阔打断了他,声音有些沙哑,我父亲每次上山,第一件事就是给水缸换水。他说,泥像里的人,虽然感觉不到口渴,但会感觉不到有人在等他。水满着,他就知道,有人在外面等着。

老仙看了殷阔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感谢、理解、认同、还有某种只有修炼到一定境界的人才能表达出来的、深沉的。然后他伸出手,从水缸里拿起那片树叶,放在缸沿上,让它在阳光下慢慢变干。

车子发动。

当天晚上,顾青山在日记里写了一句话:老仙醒了。他说话的时候,我感觉到,天地之间,每一件看似普通的事情,修一口水缸,等一个人三十年,都像是刻在什么东西上的符咒。不是写在纸上、能看得见的那种,而是刻在时间里、需要时间本身去兑现的那种。而他,就是兑现了的那个人。而我们,这些还在等的人,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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