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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广西十万大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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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的几公里是正常的山路,路面上铺着磨得光滑圆润的石子,石阶稀疏,路边的泥沟里淌着昨天夜雨留存的细水。偶尔经过一两户靠山的民房,土坯墙,青瓦顶,院门口的水泥地上晒着花生或者干玉米。上午的阳光透过树冠洒落,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晃动着的光斑。山里的鸟叫声很稀疏,不是没有鸟,是这个季节候鸟已经南飞,留鸟种类少,偶尔能听到斑鸠声,音色不高,呜、呜、呜传得极远。

英子走在队伍中间,这个位置既能感知前方,也能感知后方,任何一方的气场突变都不会被遗漏。她不时停下来,把手悬在地面上方,短暂闭眼感知几秒,这是在做地毯式共振扫描。不是探测是否有异常信号,而是先建立一个正常背景值。一路上各路段气场的正常波动区间,掌握之后,一旦有异常偏离,她可以用最短的时间捕捉到异常点。每次扫描结束她都说:正常。没异常。

然后他们走进了那条羊肠小道。那条小道很窄,只能勉强两人并肩,两边的灌木丛很密,枝条伸到路面上来,有些弯腰时能刮到头。走了大约十多分钟,周围的空气开始出现轻微但可感知的变化。不是突然的,是渐进的,像是空气的密度在慢慢增加。不是气压变化,是气场密度,不是任何仪器能测出来的,但英子和林雪晴几乎在同一时间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种变化很高级,不是那种普通术士为了应敌而释放的,那种是粗暴的、有攻击性的,你在百米外就能感到压迫感。天相师的阵法不同。是融入式的。他把他的气场嵌进了山的自然气场里,像是将一滴水放进河里,它在那儿,但你看不出它和河水有任何区别。普通人走在这条路上,什么异常都感觉不到,只会觉得这边的风景不错,空气很清新。但受过专业训练的感气者会有一个直觉反应:这里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自然,就像是作品经过精心排列的自然,所有的气层都在正确的位置,太正确了。自然界的正确其实是有误差的,误差是自然的。没有误差,意味着有人在底板上修整过。

小路的沿途有几户零散的民居。路口第一个遇到的是一位老人,男性,目测七十岁往上,穿深蓝布外套,坐在院门口劈竹篾。劈篾的动作不快,手慢但很稳,一刀下去竹篾应声分裂成均匀的粗细。他抬头看见他们,没问是谁,只朝前面一座三角形的屋顶努了努下巴:水伯?在那边。第二个是一位中年农妇,在最窄的弯道处,正蹲在门口剥玉米。玉米粒被她用手指一排一排地搓下来掉进膝前的竹筛里,发出匀称的噼噼啪啪的声响。她抬头看了看他们,用一口听不太清楚的方言说了一句,好像是在说天阴,走路要小心,然后又加了一句你们是来找水伯的。第三个是蹲在路边抽烟锅子的干瘦老大爷,他的烟锅子是那种自己用一截竹筒做的,简易得不像烟具。烟丝塞进去裹了半竹筒,从竹筒这头吸,白色的烟从那头飘出来,被风吹成一绺一绺的白雾。

你们有没有觉得......张宗玄在穿过第三个村民之后,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路上没有往前看,而是在回顾刚才的几个画面。他的大脑在回放,从刚才见过的第一个人:老人劈篾,当时光线从竹篾和柴刀间穿过照亮了老人半张脸。到第二个人:妇人剥玉米,玉米穗被搓下刷刷的声音。到第三个人:老大爷蹲着抽烟,烟锅子冒烟的声音极轻,像人叹息又不像叹息。

我们已经见了好几个人了,他说,一边说一边缓缓把眼睛从左扫到右。扫的不是看得见的东西,是他的太乙心算法在重新锁定进山后这几分钟的每一步路、每一次抬头。你们还记得刚才那些人......分别长什么样吗?

没有人说话。

沉默。安静的时间远超过应该思考的时间,不是大家在想,是大家突然意识到,自己哪怕努力回想那三个人的面孔,一个都想不起来。第一个老人,只记得劈刀的样子和那只手,手是褐色的,骨节粗大,但脸记不起了。第二个农妇,只记得剥玉米的手指和竹筛,脸记不起了。第三个蹲着抽烟的,只记得那筒自制的竹烟锅子和冒出来的白烟,脸记不起了。

所有人的面孔都像是同一张模糊得无法描述的面孔,只是被放在了不同的身体上,换了不同的衣服,摆了不同的坐姿。但那张脸怎么也想不起来,不是没注意看,你在现场时以为你看了,以为拿到信息了。但现在回放,影像里那一个人,脸上却是被一种极淡的、极薄的雾罩住了,看着像一个人,但回想不出是谁。

英子的声音忽然打破了沉默,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慌,是在把自己第一时间感受到的信息在用语言传导出来的过程中,那个接感的冲击还在持续:这个地方是建在阵上的。整个村子都不是自然形成的,是在一个巨大的阵法核心里,被阵法镇压着、同时保护着。

什么阵?

不是害人的那种。她的语气开始放缓,慢慢地她确信了这一点,像一个罩子,一个巨大的、用地面上的整个村子当做阵心的透明罩。罩里面,你感知到的所有东西都是安全的。但这种安全不是自然的安全,是有人在罩子上面绷了一张膜。你用眼看不到膜,但你的气场知道这张膜。因为它让你的气在进入膜的那一刹那,被轻轻地过滤了一下。所有有危险感的东西都被过滤掉了,但它也同时过滤掉了一些有用的细节......比如人的长相。

七真四余里。这个名字从张宗玄嘴里说出来时的气压,让在场所有人都静下来。七座天然山峰构成七个定位点,七个点连线形成的闭合区域内,任何外来人的感知都会受到阵法影响。不是硬性屏蔽,是柔和弯曲。让感知信息在到达大脑之前,先通过一道天然过滤器,滤掉一切干扰性的细节,包括:人的长相、来时的路标、看到远景时的距离感。四余在阵法之外的四个方向,分别用四个人造林地或者水系构筑缓冲层。这不是用于硬性防守,打不进来也退不回去,是。让你走得进来但走得慢,让你在逐步进入中心区域的过程中,逐步降低对你的主动防御等级。它不是一套拒止系统,它是一套对话系统,这个阵法的唯一功能是告诉外面的人:这里有人,但这个人不想被你贸然找到。如果你要见他,你得先经过他的缓耗。你缓耗得起,说明你来这里的理由是认真的,他就让你进来。

那我们现在已经被它影响了?陈默远问。

张宗玄说,我们被它影响了。但我们知道我们被影响了。这已经是最好的情况,因为如果连都不知道,我们会在山上兜圈兜到所有觉察力耗尽,然后被阵法温和地、不伤害地引回山下,就像昨晚一样。第二天一早,什么异常都没有,所有上山过程都像是做了一场谁都没有记清楚的梦。

他们继续往前走。那处三角形屋顶始终在视野的远端,看着不远,是一个你能用眼睛看见并能描述出三角斜顶的形状。深灰色的瓦片片片紧密又略有参差,但走了很久,那屋顶的远近没有变过,你走一步它也在变。比例始终是刚好的,好像是有人把一张画了斜屋顶的透明纸贴在了你眼镜上。纸和你同步移动,你永远感觉它就在不远处,但永远到了不了它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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