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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那个村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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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领路。三十步每一步都是她自己数,节奏是一秒一步,每一步落脚时掌心的劳宫穴都在感应地面的气脉,感应那道接缝是否还在正确的方向上,是否有因为她走动而造成的气缝位移。气缝不是静止的死物,它受周围气场变化的影响会发生轻微晃动,她必须在每一步都重新校准方向。

一、二、三、四......她的步速保持得极稳。不是不想快,是不敢快。快一步可能错过那道已经非常薄弱的接缝。十七、十八、十九......脚底传来的地面压感。沙石的细腻程度有变化,接缝在变薄,说明他们走的方向是对的。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气脉的湍流感越来越强,说明他们已经非常接近那个点,接缝厚度正在缩小到临界值。三十步结束时,她没有立刻说到了。她停了一下......伸手掌贴向前方的空气,像一个盲人在摸墙,摸到了那处极薄的、手掌可以穿过去的地方,然后她的肩膀松了下来,松的程度很轻但陈默远注意到了。

就在这里。

从这条缝走出去,就出了这个循环圈。

然后忽然,那处三角屋顶近了。

不是猛一下在视觉上突然变近,而是一种非常自然的、近乎骗人的你发现原来你已经到了那条近路终点的感觉。你能看到院里的青石小径、几竿疏竹、竹根处堆着的几片残叶。西墙竹篱上面挂着几张棕叶编成的薄薄席片,不是晾也不是铺,是被人随便搭在竹竿头上。太阳早就把席片烤得干黄棕透,阳光对穿过棕席的针缝,亮亮细细一行一行在竹下投射出来。地上那口老井盖,一块青石,石面上被井水湿出来的色是深的,比院子里别的石头深三个色度。竹椅上正端端正正放着一顶旧草帽,帽沿被风吹裂一小截。裂口上系了一根蓝布条以绑紧,这蓝布条是随手绑的,但用完了系好,显然是系得很上心的人的手。

空气里,有一种极淡的泥土香。不是任何一种化学剂合成的,是地上的泥土被太阳烤过之后缓缓挥发出来的干泥土的细微气味。还夹着一种不知名的野草的清甜,味道极淡,淡到好像不是一个实际存在的味道。

陈默远低声命令:进去。

所有人迈步进了那个院子。院子里太干净了,竹梢上没灰、石板上没泥、稻草人身上的稻草干燥而有光泽。但这种不是人为地天天打扫的那种干净,是一种大自然自己保持干净的状态。像是这个院子里没有无关的微生物来堆灰、没有多余的风把外面的尘土吹进来,一切的生态都是自循环的,不留痕迹。

这里不是某个人的院子,是天相师的院子。它不是被的,它是被的。院子里没有任何的迹象,但你的本能告诉你,这个人不需要任何东西。因为他和土地的关系,不是我有这块地,而是我就是这块地,他是和这块地共同的。

院子里没有人。但那种不是荒凉的空,是一种已准备好等你们来的空。就好像一桌饭菜已经摆好了但主家不在桌边,但你们的气场。这种气场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放慢了呼吸、放轻了脚步。不是因为恐惧,是尊重,对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存在的尊重。

英子的感气在进入这个院子之后经历了一个奇怪的变化,不是减弱,是频率漂移。她之前感知气是通过自己的向外发射一道探测信号,信号碰到外部气之后反弹回来,她通过反弹信号的变化来感知外部气的性质。但现在,她的探测信号发出了,但反弹回来的信号非常混乱,不是被干扰的混乱,是同时有好几层正确的反弹。好像外部气不只是,而是同时存在三到四层,每一层都是真实的,但每一层都互相重叠,重叠之后你分不出哪一层是当前实际存在的气,哪一层是过去的、正在消亡的残余气,哪一层是未来的、正要成形的预兆气。这不是技术上所说的,这是同时性,是天相师所处的那个维度,让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在同一个坐标上呈现。就像三张透明的幻灯片叠在一起放在放映机上,你看到的不是其中任何一张,是三张叠加之后的结果,但每一张,都在。

这种同时性,让英子想起了祖母说过的话,有一种人,看一块石头看到的不是石头,是石头从岩浆冷却成花岗岩的那一刻,是石头被河水冲刷了五万年变成鹅卵石的过程,是石头再等五十万年被风化成一捧沙的所有可能。他看一块石头,就把石头的整个时间的生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那个老伯,他看他们可能也是这样。从南京出发到现在,整个过程在他眼里是同时存在的,你们还没到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你们到了;你们在山上兜圈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你们找到出路了;你们走进幻境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你们从幻境里出来了。他能看到这一切,不是预见,是一个更高维度的感知。就像一个人看一张平面地图,能看到地图上所有的路线,包括还没走完的部分,而走在这些路上的人只能看到眼前。

这个认知,让英子的后背一阵冰凉。不是害怕,是一种极致谦卑之后的敬畏。你站在这里,而这个人,他知道你今天回去火车上会坐在靠窗的位置,你会看着窗外,然后想起小时候祖母的竹筹,你的鼻头会酸一下,但你不会哭。他不是,他是看到了,就像你看一本已经翻到最后一页的书,你知道结局不需要预测。

钟牙子的蛊虫在进入院子之后彻底停止了鸣叫,不是害怕,是进入了生理上的静默状态。这是蛊虫对宿主的一种自然保护反应,当周围的环境能量高到超出了虫体神经系统的处理阈值时,虫子会自动以保护自己的神经系统不被烧毁。这种状态,钟牙子在四十年的蛊师生涯中只见过两次。一次是一个百年修为的老僧人进入禅定,他的气场从头到脚均匀往外涌着一种极高能的定力波,虫子当场关机。第二次就是这个院子。

张宗玄蹲下来,用右手中指指腹在院子的泥地表面划了一道线,线只有两寸长,但他划完之后盯着这道线看了很久。这道线在太乙神算的触地卦体系里叫,把手指从一处划到另一处,指腹上的气场会和土地里的固有气场发生摩擦,摩擦的反馈会被收录为推演的基础数据。但他在这道线上感知到的,不是土,是有土,同时也无土,是土的存在,但土的存在感被什么东西轻微地了。像是在一段被精心调整过的音轨上,所有的杂音都被擦掉了,只留下最干净的原始频率。这个院子不只是建在地脉节点上,整个院子的土、石、木、竹、水,所有元素都被天相师用几十年的时间,慢慢调和到了一个最优共振点。这个点上的每一种物质,都不会产生多余的气场噪音,也就是说,这个院子里没有。

没有干扰,意味着任何进入这个院子的人,都无法再用干扰作为借口来解释自己感知不准的原因。你准不准,取决于你自己,和环境无关。这是一种极致的诚实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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