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幻境(1/2)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道德经·第十二章》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道德经·第十六章》
院子里,一个老伯正蹲在稻草人前,给它换手。原先的稻草手已经断了,裂缝里的稻秆已经外翘,露出穗子里干枯发黄的空壳。他正用新的稻草一束一束重新扎紧,扎的时候不用线,只用手,十根手指把稻草从不同的方向插入稻草人的袖子里,不知道怎么撑的就别住了,紧得不像话,像是草本身有粘性一样。
他没有抬头。好像他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
但他的肩背的弧度很放松。那种放松不是没注意到你们来了的无知,而是知道了但没必要表示的坦然。像一只在树上小憩的猫,睁了一线眼皮,看到你来了,然后又合上,你知道它已经把你全部记录在案、连体温、连气味都记下来了,但它不动,因为不需要动。
请问是水伯吗?陈默远走上前,语气放得很平。不是恭敬那种刻意的平,是他清楚自己和对方不在一个维度上,不需要刻意表现,真实就够。
没有人回答。老伯继续扎稻草人。稻草在指间折了几折,塞进肩上那个脱开的缺口里,又在腕的部分拉紧。这个动作重复了三遍,每次都一模一样。
陈默远又问了一次,依然没有回应。
然后英子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不适,那种不适不是身体的,是气场层面的。她的膻中穴和劳宫穴同时开始发麻,膻中穴在胸前正中线、第四肋间隙处,是人体的,是接收和排放外来气场最主要的一道进出关口;劳宫穴在掌心上三分之一的位置,是直接用于探知和感应气场的窗口。这两个穴位同时发麻意味着,她整个人正在被一个巨大的旋涡扯进去。不是往外扯,是往内扯。她自己的气场,正在被一种外部力量拉进去,拉进她自己身体里的某个深处,是最接近的位置,那道她称之为的、从小到大从未关闭的极微小的旋转涡核,此刻正在剧烈震颤。
不对......这不是......
她话没说完。
景象开始崩解。不是像噩梦醒来那样倏地消失,而是像一面镜子上泼了水,水从镜子中心扩散开,把镜子里的景象冲得条条扭曲变形,扭曲变形到极限之后忽然瓦解,瓦解成碎片,碎片没有消失,而是重新在自己所在的视觉空间里排列组合成新画面。当新画面清晰下来的那一瞬间,英子发现自己不在那座三角屋顶的院子里了。
她站在一个她很熟悉的地方,秘境家族的院子,她从小长大的那个院子。
西墙的爬山虎,绿得比墨还深,叶片的脉络清晰到不合理的程度,院中的青石被岁月磨得棱角全无,那口水缸上有一个磕出来的凹痕,凹痕里常年存着一点点积水,水面周围长了一层翠绿的薄薄的苔藓,水缸是安全的味道。更让她心底被重重撞了一下的,是旁边的桂花树。这棵桂花树是她十岁那年的秋天,和祖母一起种下的,用的是她捡来桂花籽沙藏催苗法。当时是一棵巴掌长的小苗苗,两片圆叶子之间伸出一圈粉红色的小嫩芽,很像婴儿伸出的手,她把它栽进土里之后每天浇水,生怕浇少了干死,多了闷死。到现在将近二十年,树干已经有碗口粗。
祖母就在旁边站着。白发苍苍,就像太阳很多很多年的笑容,那种笑不是看到你回来了才临时挤出来的,是在她脸上自然生活了几十年的表情。就像某个深潭的水面,平静惯了,你丢一块石子下去它会有涟漪,但涟漪过后依旧是平静,是不为外物所动的平静。
英子,回来了。
那个声音是祖母的声音,那种从小听到大的音色、语调、节奏,每一个音节都在英子的神经系统里引发了条件反射似的放松。像在遥远的旅途上独自走了无数个夜晚之后,远远望见老家门口那盏灯,灯是暗黄的,但光是暖的,飘忽忽地亮着,告诉你这一摊泥泞,你可以脱鞋进来歇了。
巨大的安全感像海水一样漫上来,从脚底先漫上来。一股暖流沿着脚掌内侧的涌泉穴向上走,走到膝盖,往上走到腹部,再往上走到胸口,再往上走到喉咙。可是就在这股暖流即将漫过喉咙那一瞬间,她的感气忽然响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为微弱的高频预警,不是声音,是在大脑皮层特定区域的某一个惯性组合触发了一个自动防御性反射。就像是经年累月的训练在大脑最浅层装了一个最灵敏的烟雾探测器,每次探测到不正常的一致,探测器就会发出一声蜂鸣。声音极小到如果不是仔细听就会被盖过去,但她听见了。因为她的警觉从进院子那一刻起就是打开的,她随时防着幻境,防着太过真实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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