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幻境(2/2)
她看见了......这里所有的气都是一致的。
一致性太强了......超出了真实的物理极限。
在真实的物理世界里,任何两件东西。哪怕你放到一起制造,哪怕它们是同一个模具里浇出来,只要它们是两件独立的东西,它们的是不一样的。因为气来自于本身,一棵树有它的历史,它被种下时候是几岁、几月、几分钟,周围有多少阳光、空气的含氧量多少、土壤的pH值在那一瞬间是多少。这些变量叠加在一起,决定了这棵树的气,是所有变量的唯一的结果。任何另一棵树,只要它被种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它的气就必然不一样,没有一毫一厘的可重复性。这是物质世界最根本的原理之一,但在具体的个例上,存在不可替代的唯一性。
但在这幻境里,英子感受到:祖母和桂花树和水缸和院墙和地上每一颗碎石子,所有的气全部是同一种气源。统一得像是从同一个颜料管里挤出来的单一色,被同一个手用同一支笔画出来的同一幅画。这不是被感知到的差异,这是被抹掉了所有差异,然后填充了同一种基质作为代用品。
一致性过强,意味着......这是伪造的。
这不是她的记忆,这是一张用她的记忆当模版复制的幻境。复制的水平极为恐怖,恐怖到了已经超越模仿真实范畴。这张画不是她的老家,它她脑子里那个老家。连她每次回老家第一个注意到的树上第几根树枝容易在秋天提前落叶这一点都做到了,树叶的数量厚度都是一模一样的。因为她记忆里的树叶就是那个样子,所以伪造这张画的人,在伪造之前读取了她所有的记忆。而且是极其认真地、仔细地读了,读了每一个角落,每一处细节。不是盗取了她的数据库,是善待了每一件被她存放着的、对她来说很重要的小东西,然后把它们都复原。
知道这些......说明那个制造幻境的人对于什么对英子来说最容易被触发回不来的安全感了如指掌。而这个认识让英子更加坚定:这不是恶意幻境,如果是恶意就不会选最安全的地方作为陷阱。恶意会选最高危险的地方让你无法逃脱或者用别的伤害你,而它选的是你最想回到的地方。它用你一生中最大的安心来托举你,让你自愿留在这里。这不是攻击,是,测试你是不是已经靠自己的力量,愿意离开这片温室,去面对那个你无法感知的未来,尽管那个未来里没有祖母的笑容,没有桂花树,没有这厚得能把所有委屈都挡回宇宙的安全感。
英子从幻境里挣脱出来的方法,是一棵。
她去找那棵根,不是靠视觉,视觉已经被幻境完全骗住了。而是靠感气,感气的回路不能被关掉,人能幻境是幻觉,但人在一瞬间里还是那就是真的。她把所有的感知往里收,不再往外看,不去挣扎幻境里任何事物,收到只剩下核心丹田深处,一直在转的那个细微的漩涡......她的根。根是比任何记忆都真实的东西,因为记忆是可以被提取的,可以被模仿的,可以被复制,可以被复制到细胞精度;但根,在物理以及非物理的双重意义上是真实存在的,它不能被复制,不能被提取,不能被伪造。因为伪造者不可能在她身体里装另一条会旋转的小东西,小东西是她自己的,不是任何幻境能调动的。她抱住那一棵,用力像一棵树被风扳弯了,她把树干往回撇,一点一点......能感觉出来,根帮她撑,每一次往回撇的过程中,根内部的旋转速度都在提升,转速快了,更稳了,稳到她已经能感觉到身体之外不是幻境的门,是真实的地面,真正的山,真正的空气,带着远处草木被阳光烤出的那个极淡的焦香味道。
幻境......散了。
她回到了真实世界。
回到真实的瞬间是一个极其突然的、从四面八方被推往她身体上的所有的感官冲击。真的冷、真的湿、真的石地硬而粗糙、真的风声。远处松涛,周围有香,是焚香的味道。一根点燃的檀香正在她鼻子下方,烟气盘旋着往她鼻腔里走,辛辣提神,能把人从最深沉的幻境中拔出来。这根香是张宗玄的,他拿着香,手放在她面门前约一掌的位置,确保吸入量足够,但不能过量,过多会对气道和大脑产生刺激性隐患。他表情很平静,不是不紧张,是太乙神算人在处理危机时第一反应。表情一定是零,因为任何表情都会干扰现场的镇静信号。他的职责不是跟幻境打架,而是把每个深陷其中的人一个一个拉回来。动作不大,只用香,因为香是最温和的也是最快的,能唤醒一个人而不造成唤醒后的恐慌。
旁边其他人正在陆续从各自的幻境状态中苏醒,有的人睁开眼睛之后眼神涣散,有的人脸色苍白,有的人则悄悄用手背在擦眼角。英子看到两名后援队员此刻眼角有泪痕,自己意识到之后嫌恨地用力抹了一把脸,自己跟自己生气。
陈默远从幻境里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英子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痛苦,不是愤怒,不是后悔,而是一种灰,是你看一面镜子上有一层极薄的灰,你看到自己的脸被这片灰挡了一下,变得不完整。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来开始一个一个清点人,一个、两个、三个......这种清点是极度理性的。但与理智无关,是一个老军人在用他练了一辈子的肌肉记忆,在帮自己从看到了太久没见过的那张脸的冲击里强行把自己推回原位,推回成行动组长。因为他现在需要是职务,他就能撑住。
这是肾气幻境,张宗玄解释。他把香手放下来,换了另外一支新的点上。这支不是给谁用的,是他自己放在身边让它烧着,是一种临时的嗅觉锚,确保他自己也在闻到檀香的每一刻不会被再次拉回上一秒自己的幻境。天相师本人调用了本地自然环境里的广泛肾气,让这些自然肾气和你们每个人自己体内的肾气产生共振。共振建立以后,你们内心最深处的渴望、恐惧,都会被投射出来,变成你们用五感都能百分之百体验到的真实画面。画面不是他的,是你们的。他只是调出了共振条件和共振频段,内容全部都是你们自己提供的。
他故意留了出口。张宗玄补了一句。然后他指着英子,她的根还在,说明他在设计幻境的时候,没有堵死回路的最后一环。而是留了极小极小的一条缝,让真正能站稳的人自己走出来。
英子抬起头,稻草人还在,三角屋顶还在,但那个老伯,不见了。整片山野像是忽然醒过来了一样,天清气朗,视野里每一片树叶都清晰得像剥掉了原来覆在上面的那层半透明的雾气。山在远处一层一层叠,从最远的蓝灰色到中间的黛青色到最近的浓绿色,每一层的清晰度都是之前没有的。刚才那些看不清楚的模糊是阵法,阵法在幻境开始的那一刻把所有人的视觉也同时限制在最低清晰度。而现在幻境消失的同时,限制也一并解除了。
天相师刚才就在这院子里,但他现在不想让他们看见,所以他们看不见。他能不被看见不是因为隐身,是因为他的被看见和他本人意愿之间有直接的、零延迟的控制开关。只要他决定不让你看见,你的大脑就接收不到他的视觉信号,不是眼睛看不到,是眼睛能看到但大脑不显示。你的视觉皮层从眼睛拿到了完整的影像,其中包含着天相师本人的视觉信息。但在这些信息被送达意识层之前,被一个很精确的点位拦截了。类似于你的大脑自动在这帧画面上把天相师所在的那一块像素归零了。而你作为意识体,接收到的画面上面就什么也没有,但你的注意力在那种上会自然滑开。这就是为什么院子里刚才明明在扎一个很明显的稻草人,所有人都能描述稻草人的细节,但稻草人旁边有没有人,全都拿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