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山顶的白衣青年(2/2)
一名后援队员是四十岁的退伍工程兵,在幻境里看到了他当年在汶川抢险时没能救出来的那个小女孩。他看到她的血在预制板缝里慢慢往上渗,她手指动了一下......他以为是希望,冲去搬东西,等他搬开,手指已经不抖了,体温开始变凉。幻境把那个将凉未凉之间拉得极长,长到他把这十几年里所有压抑的情绪都在幻境的三秒里,以万倍压缩感全部重新经历了一次。他在地上蹲了很久,陈默远没有催他......陈默远只是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用最轻的声音说了句:不是真的。你知道不是真的。他甚至没有去扶,但那种本身就是一种最重的尊重。一个军人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刻不需要被扶,他需要的是一个信得过的和他蹲在一起的同伴,不论多久。
陈默远对待幻象的方式,不是术法、不是防御,而是一种极度自律的军人本能......服从命令。他一直掌握着这个,在最艰难的战场上从来如此。当所有人的脑子都在被最私人的痛苦击穿,他就放出那个的人格,用命令统一所有人。不是因为他比别人强,是他很清楚在这个状态下的人,认命令,不服从任何安抚,在军中被训练过的大脑会本能的接收到并执行。安抚不起作用,反而命令会起到有效的作用。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用那种在大灾变现场发出的口令,向所有队员吼道:全体都有!即刻上山!声音不高但穿透得远远超乎常理。
所有人在本能的驱使下跟上了他。有人一边走一边在哭。有人一边走一边在抖,浑身抖的像掉进了冰窟。但他们没有停下来,在步履中......那些幻象像被踩碎的玻璃,一片一片从前胸掉到脚底然后被折成不可见的尘粉。
英子跟着往上走。在走动中,那个决绝要迈步的动作,在她的气场层面产生了一个可观察的效果:身体一迈步,体内的气会从走路前的静滞状态转变成沿着中脉上下往返的流动状态。这个静→动的过渡,把原来被幻境在原地的那种完全静止的场态破坏掉了......像将一杯被静置了数小时的泡茶,里面的茶末已经全部沉在杯底,叠得极扎实。而你把杯子端起来轻轻晃了晃,茶末从底部浮起、散开,茶水重新变成了浑浊均匀的深褐,静止已经结束。她的因为行走开始有了微量的气路回旋,不再是静止地挨打......而是在流动中把受到的冲击沿旋转方向排散。这是英子自己后来总结的动态抗幻法则的核心,也是从那一次之后,任何一个即将面对高强度幻境的新人,她都会教的一个基础训练:走。不论画面多真实......走。只要你还在迈步向前,你的气就在流动,幻境就无法抓住你的气场使它彻底凝固。不能凝固,便不能彻底占有。
她从幻境里走了出来。
到了山顶附近。浓雾在这一段上已经密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能见度几乎不到两米。这里是一片山腰平地,被一大片冷杉和流云杉夹在中间,水泥地早已没了,和泥土混杂在一起的是一层踩实了的老山石灰,干燥碎裂,踩上去像玻璃碎发出脆声。前面那个院子就在那里,明明只隔了不到二十米,却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浓得化不开的墙。伸手=摸不到实体,但却推不过去。有一种力量并非暴力,而是无比柔和的阻挡......像一阵持续的、沿着你全身均匀受力的风。你往前越用力,风也会加大,维持你对这面墙的无效。但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和压迫,仅仅是过不去......连物理上的痛苦都设计得如此慈悲。
然后......那个白衣青年出现了。
出现的方式不是从雾里走出来,是从空气里凝出来。先是白色的轮廓......极淡,像蒙了一层薄霜的冰晶,然后轮廓里迅速填满了色彩和质感。整个过程大概三四个呼吸,一个完整的、活着的、穿着白色长衫的青年站在了他们面前不到十步的地方。
他很年轻,肉眼估计在二十五岁以下。面皮光滑、眉毛浓黑、眼珠乌黑,但英子能感知到他的气不是年轻人的气。他的气比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所表现的要深厚得多,密度高的像铁......不是刚出炉的铁,是锻了几百年、经过无数次淬火之后叠了无数层的精钢乌兹、大马士革那种内在的密实纹理。你看一眼就明白,这个人的真实年纪远不是他脸上表现出来的那个年龄段,他至少活了一百年以上。但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年轻,这个问题没有人问,也没有人能回答。天相师的徒弟,肉体是否在同师傅长期共振的过程中获得了某种不生不灭的中和状态。这种推测在后来的理论讨论中被提出来讨论过很多次,但没有可靠的依据来断论。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的气场......是站在他面前之后没有任何人会怀疑他是个有着百年以上修为积累的人。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道没有影子的光柱......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气场。
你们请回吧。师父说,万事皆有定数,行善无因,躲避苍龙。
陈默远沉默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沉默了多久......因为当时没有人有空看表。他沉默的时候周围极静,连远处林子里偶尔传出来的鸟叫声都变得低了,好像是环境本身也在等他的回答。然后陈默远开口,声音稳得几乎不带任何情绪,但英子能感知到......在那层稳的表面底下,有一道极细的、极深的裂隙。那道裂隙比昨天在幻境里看到父亲之后更细了,因为今天他没有再被幻境抓到,但裂隙反而更深。因为那不是幻境的问题,是积年累月无法解决也无法回避的、孤独的沉重。他这一生中扛过无数的枪,打过无数的敌人,但面对道理在你我之上他没有任何办法。
天相师为什么帮村民相地?为什么干涉战场?你们是希望出现太平盛世的!为什么不肯出来帮忙?
白衣青年沉默了。
他沉默时的模样,和陈默远刚才的沉默是同一个东西,但方向不同。陈默远沉默是压抑。白衣青年沉默是听完之后,在理解你的,透过你的话看到你这个人......你的经历......你的旧伤......你的恐惧......你在坚守这条路的这几十年里,每天一个人走进办公室,面对那张被撕去一页的档案和上面万妖山三个字,在心里面的某个角落,一直没有愈合的伤。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轻到像一朵雪花落在另一朵雪花上,但字字都有千斤重的分量: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只有平等看待一切事物,才能不牵连一切因果。师傅帮人相地,是不想村民遭受无妄之灾。干涉战场,是不能让非人力的能量干涉命运。不帮忙......就是最大的帮忙。
他停顿了一刻......那一停顿里包含了太多太多。陈默远在那一次停顿里经历了一生之中最复杂的一次对视,不是眼神对眼神,是人的孤岸对另一个人的孤岸。白衣青年是完全理解陈默远的,他甚至看到了在幻境里......那个中药偏方的碗,十二岁的陈默远在喂父亲。那碗药......他看到了,也感到了。他和师父一样,能看见每个人最深层的无力。但他依然站在这个位置说:不帮忙就是最大的帮忙。不是因为他冷漠......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人只有靠自己找到答案的事情,才会真正成为这个人身上的肌肉。
他加的最后一句话,像一块石子丢进一座静置了千年的湖里,涟漪久久向远处扩散......
况且,你们不是昨天已经看见了吗?最怕失去的东西。为什么不趁有时间的时候,好好弥补遗憾呢?
在这句话说出口的同一刻,英子感到,白衣青年的气场在他自己的那句话出口之后,出现了一次极为细微的频率调整......那微调的外部表现不易察觉。肩角下降了大约半度,但在感气者的度量里,这是一个把对话从转向的标志。他的立场从来不是不让你们来找师傅,他是在引导......他用自己的方式问了一个他们这辈子都不一定问过自己的问题,而这个问题比任何天相师的实际帮助都更重要。因为它指向的是......不是感气的根,是做人的根,你为什么害怕失去?你害怕失去什么?你失去的真的已经无法弥补,还是你只是没有勇气承认......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