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刘三间(1/2)
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庄子·逍遥游》
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号。——《庄子·齐物论》
刘大爷的家在村子最靠里的一间老房子里。
石头砌的墙,墙体厚达一尺半,这是山里的盖房习惯,厚墙冬暖夏凉。瓦顶上长了一层青苔,颜色从翠绿渐变到墨绿,说明至少有一二十年没有翻修过。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柿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放着两把竹椅和一个碾药的石臼,石臼已经空了,但臼壁上还残留着一些草药渣的痕迹。院子里堆着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地码了三垛,一垛松木,一垛杂木,一垛竹子。
刘大爷领着他们进了屋。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一个碗柜,一台十四寸的旧电视(天线用晾衣架代替),墙上的钉子挂着一本老黄历。地面上铺的是青石板,踩了多年磨得发亮。但在简单之外,屋子里有一些不寻常的细节......
正对大门的墙上挂着一张符,不是道观里卖的那种批量印刷的平安符,而是一张用朱砂和墨汁手画在黄裱纸上的真符。符的笔画走势复杂,英子认出了其中几笔字诀的起笔,和字诀的收笔。这是一张镇宅符,而且是药老师的手笔。
另一面墙上贴着一张很大的地图。不是市面上卖的地理地图,而是手绘的,用黑墨画山形,红笔画水脉,蓝笔画人烟。地图覆盖了整个峨眉山地区,每一个村子、每一条溪流、每一个可能有气的节点的位置,都用不同颜色的小三角标了出来。英子走近了看,那些三角
是药老师画的。刘大爷看见她在看那张图,他画了三个月。画完之后跟我说,这张图是峨眉山的经络图。你留着。以后用得着。
他说的以后,是指他离开以后。英子说。
刘大爷走到灶台边,拿了个大搪瓷杯,倒了杯茶,他知道自己早晚要走。走之前想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这张图,就是他给这座山留下的交代。
他坐下来,点着了手里夹了很久的那根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屋子里一闪一闪的。
药老师是三十多年前来的。他吐出第一口烟,那天是惊蛰。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惊蛰那天不下雨就是好年景,那天没下雨。
他就是赤脚医生的样,背着个药箱,药箱是木头的,盖子上的合页生了一层绿色的铜锈。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看不出本来是什么颜色。他站在村口那棵榕树还在教书,一进村就看见他了。
我问他:你找哪个?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现在还记得。他看人的时候不是在看你,是在看你背后的什么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在望气,他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的身体状况、运势、最近的异常。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你左边膝盖受过伤,阴天会疼。右脚第三个脚趾甲是灰的。他说的全对。
我当时就愣住了。我膝盖的伤是十几年前摔的,右脚第三个脚趾甲变灰这个细节,连我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一个陌生人,第一次见面,一眼就看出了两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细节。我说,你是医生?他说,过路的。
药老师第一次在白鹤村给人看病是在刘大爷家的院子里。他放了一张小桌子,排队的人从院子里排到了村口。他看病的速度极快,手往脉上一搭,三五秒就能说出病症。开的药方也简单,大多是山上就能采到的草药,配上一两句嘱咐。但效果惊人,一个瘫痪了五年的老太太,药老师用针灸配合祝由术治了三天,那个老太太就下地了。
祝由术......你们知道吗?刘大爷看向英子。
英子点了点头。祝由科,道家五术(山、医、命、相、卜)之一,以音律、符咒等非药物手段治病,在《黄帝内经》中被列为上古医疗技法。《素问》中有专篇《移精变气论》论述祝由的原理,古之治病,惟其移精变气,可祝由而已。意思是上古之人治病,只需要转移精气和变化气的状态,用祝由就可以解决。
祝由术的核心原理是以气调气。人体内部的气流不畅会导致疾病,所谓通则不痛,痛则不通。祝由术的治疗手段不是用药物的化学作用去纠正生理异常,而是直接用法师自身的修为之气,去疏通病人体内的经络堵塞。这是一种极其消耗修为的治疗方式,每治疗一次,施术者自己就要耗费相当一部分的道行。而且不是所有人都能学,祝由术需要两个条件:一是施术者自身必须是修炼者,有足够的道行来支撑气的输出;二是施术者必须对有极高的感知精度,能准确地感知到病人体内哪一条经络堵塞了、堵塞的严重程度如何、需要用多强的气去疏通。
药老师同时具备了这两个条件。他用自己的阳神分身同时在不同地点给人治病,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在用自己的修为,换这些普通人多活几年。
后来他就留下来了?陈默远问。
不算留下来。他从来不住村里。他只是......刘大爷比划了一下,隔三差五出现一下。有时候隔三天,有时候隔半个月。但每次出现,都是村里有人出了事。神奇的是,从来没有一次例外。不是巧合。是他知道什么时候有人需要他。他在山里,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能感知到这些。
那刘三间呢?英子问。她在进村之前就注意到了那地方,那座山上的气异常太强烈了。
刘大爷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他从桌边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抽屉扣了半天才拉开,里面放着一个铁盒子。铁盒子是那种老式的饼干盒,正方形,铁皮上印着牡丹花的图案。上面的漆已经掉了一大半,锈迹斑斑。他用袖口擦了擦盒盖,打开锁,锁是一个小挂锁,钥匙用一根红绳系在他的裤腰上。
从铁盒子里,他拿出了一本很旧的族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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