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刘三间(2/2)
族谱是用宣纸线装的,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刘氏族谱四个大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初学写字的人的手笔。纸已经发黄变脆了,翻的时候要格外小心。边缘有几处虫蛀的小洞,最大的一处指甲盖大小,正好咬穿了字的最后一笔。
我祖上,在明朝万历年间就开始守这个地方了。刘大爷翻到中间的一页,把族谱推给他们看。上面的字是竖排的,从右到左,万历十五年,刘氏始祖讳守正,奉道门密令迁居峨眉山南麓白鹤村。山有洞,藏仙蜕。守洞者刘氏,世世代代,不可离弃。
仙蜕?陈默远皱起了眉头。
就是兵解仙飞升后留下的遗骸。英子说。她回想起档案里的记载,修炼者飞升时肉身化作虹光消散即为飞升;飞升前肉身弃留者为蜕。飞升是肉身与元神同升。遗蜕是肉身留下、元神离开。但兵解仙的遗蜕还有一个特别之处,因为兵解过程中使用了灵丸,全身精血都凝聚到了泥丸宫,遗蜕的生理构造和普通尸体完全不同,骨骼密度增加、皮肉呈现碳化状态、千年不腐。
千年不腐?
对。因为灵丸的作用,全身的精血全部抽干导入了泥丸宫,肉身相当于被防腐处理过。不是人工的防腐,是修炼者自己的精血被抽走后,残余的丹气形成了天然的保护层。档案里有一具唐代兵解仙的遗蜕,在地下埋了一千多年,挖出来的时候骨骼完好,头骨上的软组织还有一点弹性。
陈默远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刘大爷接着翻族谱,翻到后面几页,那里有一些更详细的记录。
你看这段......他指着一行行细细的毛笔字,万历三十七年,洞内仙蜕共计四十七具。康熙五十二年,洞内仙蜕共计八十一具。道光二十九年,洞内仙蜕共计九十三具。每次过一段时间进来一看,又多了几具。他的手指划到最后一行的记录,民国三十七年,最后一批兵解仙,一百零四具。
那是最多的一次了?
不是。刘大爷合上族谱,沉默了很久,后来下山了、没人再去记录。据说后面还有人来,大概是六七十年代,还有人偷偷摸上山去兵解。最后的一批是文革期间最晚的,砸了神像之后,他们无处可去,就上这儿。但具体有多少,没人统计过。可能比族谱上记载的还要多很多。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外面院子里有一只公鸡在打鸣,下午时分公鸡打鸣是不正常的事。刘大爷偏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公鸡正站在墙头上,对着刘三间的方向伸长脖子叫。他的神色变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您祖上守这个洞,知道里面是什么吗?英子问。
知道。刘大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祖上在族谱的第一页就写清楚了,此乃兵解仙飞升之地。凡修炼至阳神外显境界而不得法门者,可至此洞行兵解之术。成者飞升而去,败者遗蜕留此。我刘氏一脉自万历年间奉命守洞,迄今四百余年。此洞关系重大,不可传扬于外。
关系重大......
对。但怎么个重大法,族谱上没写。只是说不可传扬于外。我爷爷临终前跟我说,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谁来问、不管给多少钱,都不能让人随便进那个洞。
药老师呢?他进洞了吗?
他不只进洞......他还住在里面。刘大爷说,药老师来白鹤村的第二天,就上了刘三间。他在那块大石头上打了一整天的坐,不吃不喝,一动不动。到了晚上,他从石头上下来告诉我:找到了。我问他找到什么了,他说:找到了我上一世。
上一世?
对。他说他上一世就是在这个洞里兵解失败的。隔了三十年,什么都变了,但那个洞里的某具遗蜕,他走进去一看就知道是自己的。而且你们猜怎么着......刘大爷打了个哆嗦,显然每次回忆这件事都能让他不寒而栗,他说他认出来的不止一具......是好几具。他说他把前面好几世都在这里找到了。他从汉朝算起,自称是第十一世,那前面的每一世,都在这个洞里,等着他来。
英子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茶杯。热茶的温度透过搪瓷杯壁传到她的手指上,但她完全没有感觉到。药老师不是一般的兵解仙,他是在这个洞里反复兵解、反复失败、反复转世......反复了十一世的人。整整十一世,从汉朝到现在,两千年。两千年里的每一个大朝代,他都在这里,带着上一世的全部记忆,重新修炼,重新回到阳神境界,重新站在这个洞里,重新失败。
然后重来。
那这一世,他有把握吗?陈默远问。
不知道。他没说过。但他走的时候交代了一件事,刘大爷把烟掐灭在搪瓷杯里,让我帮他照顾他徒弟。
陆明。
对。他说如果我这一世还是不行,陆明就是第十二世的引路人。这孩子心性好,能在山里守。他会等。一直等到下一世的药老师来。
英子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那棵柿子树,树梢上挂着去年残存的几颗干柿子,在风里轻轻晃动。一只公鸡跳到矮墙上,来回踱了两步,然后对着刘三间的方向伸长了脖子,又发出一声长长的、略带嘶哑的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