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服丹剑解(2/2)
她的话音还没消散,陆明深吸一口气,朝洞穴走了进去。
大雨如注。雷声没有停,洞穴上方的山顶还在被闪电轰击,闪电落下的频率已经到了不同的闪电之间都连成了同一道光柱的程度,轰炸声连成一个持续的轰鸣,整个山峰都在抖动。但陆明的步伐极其稳定,他每踩一步的前脚掌着地的位置都踩稳了,不管身边多大的声音多大的动静,他的重心没有偏移一丝一毫。
他在离药老师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举起了剑。手不再抖了。
他以三个全身三百六十五个大小的关节同时进入了一种统一的状态,那种状态,药老师跟他说过很多次,剑法的至高境界叫做心剑合一。当剑不再是你的工具,当你不再觉得是在握,你自己就是那把剑,你不会再想着怎么出剑。你只会,出剑。
药老师悬浮在他面前,闭着眼,眉心金光已经到了亮得不带颜色的程度,灵核成型,全面导通全身经络,所有的精血都汇集到了泥丸宫,此刻站在陆明面前的根本不是,而是专门承载元神的,等着释放。
陆明的眼睛也闭上了。剑锋向后拉,剑尖越过右肩,剑刃在空气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擦过的气流激起一阵尖锐的风,不是纯粹的物理风,而是夹着丹气的漩涡,吹得洞穴里的长明灯灯焰剧烈地往一侧倾斜了几乎九十度,就差熄了又弹回来。
然后一剑挥下。
不是劈,不是砍,不是任何用蛮力的动作。是切割。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刃刃在极精密的控制下划过一道精准到发丝级别的轨迹,切开皮肤,穿过肌肉层,分离筋膜,划过椎骨的椎间盘缝隙,每一个层次的阻力都不一样,皮肤是韧的,肌肉是弹的,血管是滑的,陆明的每一分推进都根据阻力变化做了无级调整。十三年。他只练了这一个动作。
那一剑极其干净。有始有终。
药老师的头和身体分开了。
没有血喷出来。连一滴血珠都没有。不是被高温蒸干了,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无血。切口处的皮肤、肌肉、血管断口,每一个细胞的横截面都是干燥的,就像被一把激光刀切开。因为灵丸已经把全身的精血全部集中到了泥丸宫,身体的其余部分早已停止了任何生物化学活动。这是一具能量意义上的。
身体从悬浮状态跌落,摔在石台上,力道不大,但摔下去时手臂摊开,正好摆成了和前一世同样的姿势。头落在身体旁边,眉心那颗金色的灵核,
炸开了。
不是物理上的爆炸。是一个极致密度的能量体,在失去容器的束缚之后,一次性释放出全部能量的过程。一道金光的柱子,直径大约拳头粗,从药老师的眉心位置,以垂直于眉骨的角度,直冲向上。贯穿洞顶那道千年不透光细缝,就像在黑暗中塞进了一把倒着劈上去的不是由铁打成的剑,继续往上,击穿了暴风雨,穿透了最厚最黑的雷云层,冲到了云层上方,那道金光的高度无法用眼睛追踪,因为它出云之后就失去了参照物。
光柱极其明亮。整个洞穴被照得纤毫毕现,石厅里的每一具遗蜕、每一块钟乳石、每一条刻在洞壁上的记日痕,全部被照亮。陆明脸上的表情也在金光的照耀下变得一目了然,他满眼满脸全是泪,但他没跪,他没倒,他握着剑稳稳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金光冲出去,嘴唇微微动着,师傅,走好。
所有的闪电,在同一瞬间,停了。
不是慢慢减少,是全部停了。暴风雨还在,雨声还在,但雷声停了,绝对地停了。从上千万分贝降到零,没有任何过渡。整个空间的电磁场在一瞬间恢复了正常的背景水平,人的头发不再竖起来了,汗毛也顺了。
金光柱在最高点停留了大约三息。然后开始缓缓收缩,不是像被吹灭的蜡烛那样熄灭,而是从下往上收,每一寸收回的光都让光柱下方的区域暗一分。当最后一丝金光缩进洞顶的裂缝,像一个正在被收回的卷尺,消失在那道细缝的上方,整个洞穴恢复了完全的黑暗。
然后洞穴陷入完全的黑暗,但所有的黑暗和刚才都不同,是空了的黑暗。
陆明把剑插在石台前面,紫霄宫的佩剑,剑尖入石足足三寸,剑身垂直朝上,指着洞顶那道细缝的方向。他跪下,朝那一排十二具遗蜕磕了三个头。每个头磕下去,额头触地,水混合着汗、泪和微量的血渗进石面的微小褶皱中。然后他站起来,没有擦眼睛,把手里的已经熄了无数次又被风雨吹燃过的烛杆举高,走回到洞口。身后是没有盖的石台上面的药老师,留在上面的,是一具和前一世、和前面所有的前世同样的姿态。那个曾经在五个地方同时出现的阳神,曾经在大街小巷不言语看完每一个人的人,把最后一件做完的事放在了身后。他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了石台,把剑交给了陆明,把门的方向交给了每一个人。
兵解结束的那一刻,洞穴里的气氛完全变了。
首先是光的出现。洞顶那道历来不透光的细缝,此刻竟然透下来一束清清淡淡的光。那道光说不上是什么颜色,不是阳光的金白,不是月光的银蓝,不是那道脱体金光的刺眼金,是一种你能看着不眨眼、但不能确定它是白的还是银的、是亮的还是柔的、是光还是感觉的颜色。它没有明确的光源,但却能洒满整个洞穴,弥散着,拂过每一具遗骸的表面,也拂过每一个人的脸。
英子在光中看到了之前从来没有人能看清的细节。
那具捧着自己头颅的遗骸,指节朝向的是洞顶正上方。不是随意摆放的姿势,他在兵解失败前最后的刹那,用最后一点力气,抬手给自己的师父指方向。那具倒挂在石壁上的,手里的剑正指着一个和遗骸群全部的指向完全相同的方向。那柄剑上有一行极小极小的文字,被铜锈覆盖了几百年,今天的柔光照亮之下浮现了出来:剑开天关。也许是被多年积累的尘埃遮掩后的锈给压扁了,但这一行字今天是清清楚楚的。
小周拿着光谱仪对着光束疯狂地扫,仪器的屏幕上跳动着各种读数,然后屏幕上的读数一个个归零。
我测不出这光的来源。光谱,没有。红外,没有。紫外线,没有。能量密度,零。它在物理层面完全不存在。
但我们都看到了。陈默远说。
张宗玄慢慢收起天星盘,看着洞顶被光洗过而呈现淡青色的钟乳石。
这光......不是给死人照的。他说得很慢,每断一句停的时间不一样,停的时候你刚想去插一句话他就又接下一句。最后一句落得很轻,它是给活人指路的。
指什么路?
从第一世开始,张宗玄一具一具地指着那些遗蜕,它们就一直指着同一个地方,那个方向,他最后指向洞顶那道细缝,洞顶,正上方。
没有人说话。洞穴里,除了雨声,什么都听不到。
此刻整个洞穴的声音完全被暴雨吞没,但这场暴雨也正在失去力度:雨点从铺天盖地的密集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稀疏,闪电不再在山头停驻,云层的翻滚也慢了下来,和兵解前那架闪电的绞肉机相比,此刻山洞内外整个气场开始步入一种罕见的安宁。
陆明捧着药老师的遗蜕,轻得像捧着一束晒干的药草,走了好一会儿,在石台旁边停了下来。他把遗蜕放好,端端正正地,和前十一世并列。不是放在前十一世之上,是并排放,就在第一世遗蜕的右侧,像是两个老战友归队后站回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从汉朝到现在,十二具遗蜕,一字排开。
陆明把那柄剑竖在石台前,剑尖入石三寸,剑身竖直,剑尖指的方向,就是洞顶那道细缝。
然后他跪下,朝着十二具遗蜕磕了三个响头。每一次头磕下去的动作都比上一次多停顿那么一小会儿,第三次的额触地的时间长到他几乎不想把头抬起来。最后他还是抬起来了,站起来,面对洞穴口,外面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
从今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谁来,谁进去......都要先问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