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一年（1/2）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道德经》第二十六章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道德经》第十六章

2013年秋，第一片黄叶落在洞穴口的时候，陆明正式住进了那间新修的小屋。

小屋不大，一间正房、一间厨房、一个小储物间。正房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煤油灯、一个书架。书架上放的全是药老师留下的手抄本，天文地理医术风水，什么都有一点，不成体系但都不空缺。窗户正对着上山的路，坐在屋里就能看到每一个靠近洞穴的人。厨房的灶台是老方砌的，三眼灶，一大两小，大灶炖汤，小灶炒菜，中间留一个空位架水壶。老方一边砌一边念叨：你们这些人真奇怪，放着城里的楼不住，非要往山上的石头屋里钻。

陆明没有回答。他蹲在灶台旁边，往灶口里塞了一把干松枝，划了根火柴。火舌舔上松枝，松脂在高温下噼里啪啦地炸开，一股松香味儿充溢了整间屋子。火焰把他的脸的半边照得发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颧骨的轮廓在明暗的交界线上显得比他的实际年龄要深。

做饭的锅是一口生铁锅。锅底厚厚的，山里凉，厚底锅储热好，菜不容易凉。盖子是木头拼的，不是买的，是自己用刨子刨出来的。陆明把洋芋切成滚刀块，和米一起下锅，掺了半瓢水。锅烧开之后转小火，米汤咕嘟咕嘟的声音在小小的厨房里有规律地响着，柴火灶的热气弥漫在越来越深的秋夜里。

你以后吃什么？老方临走前问。

山上种了点洋芋。林子里有野山药和笋，不同季节不同东西。偶尔下山赶个集，买米买盐。陆明指了指灶台旁边的陶罐，那个陶罐里装的不只是盐，还有一种老方叫不出名字的干叶子，陆明泡水喝的。

就这些？不吃肉？

山里不缺肉。陆明说，野鸡野兔，有时候晚上有人往洞口放点腊肉。不知道谁放的。

老方没有再问。

搬进来的第一天，陆明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在洞穴口立了一块无字碑。碑是一整块青石，有半人高，他从山涧里一个人扛回来的，扛得肩膀磨破了一层皮，从薄薄的衬衣底下缓缓洇出几点小小的红。他把石碑竖在洞穴入口正前方，面朝上山的方向，碑面上没有一个字，只有一道从上到下用剑尖划出的直直细细的痕。那道痕正好对准洞穴顶部那道细缝，所以当清晨第一缕光从远处山脊射过来的时候，光会先穿过那道缝，再沿着碑上的直痕往下走，走到碑底，仿佛天上有人把一封还没写完的信，寄给了这石头。

第二件，他在洞穴里放了一本新册子。封面是普通的牛皮纸，自己用针线缝的书脊。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守洞日志。翻开第一页，2013年秋。师父走后的第127天。一切正常。

第三件，他把药老师留下的那坛酒又从地底下挖了上来。他没有提前喝，只是把它从老地方搬了出来，放进了最干燥的一个角落，等。

做完这三件事，天已经黑了。陆明回到小屋，生了灶火，把锅里的洋芋粥盛了一碗，端到门槛上坐着吃。远处的山峦在暮色里一层层暗下去，最近的一层是墨绿，第二层是青灰，第三层是淡蓝，第四层已经融进了夜空的底色。他想起师傅说过的一句话，山的重量不在它的石头里，在它的沉默中。你要学的最后一课，就是学会和山的沉默待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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