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一年(2/2)
那天夜里,陆明在守洞日志上加了一行字。
第一年,守洞人:陆明。
住久了陆明发现,洞穴不总是安静的。
住在山里的头几个月,山里的声音他已经全部学会了分辨:风穿过不同树种的叶子,竹叶的沙沙声比松针的哧哧声要湿,那是因为质地和含水量不同;各种动物的声音,夜里野猪的呼哧呼哧的低吼声是从几里外传来的;能判断它的体型公母和是否带崽。但这些声音都不是他会在意的。
他在意的是另一种,不是能用物理原理解释的,而是一种很小很小的、若有若无的,像在很远的地方有人说话,但仔细听,又好像就在耳边。
第一次听到,是一个没风没月的夜晚。陆明照例在洞穴里点香,柏木为主料的香,点燃之后有一种极淡极沉的味,那气味和其他所有人在任何地方闻过的都不同,它不刺激、不上头,但你能感觉到那个气味在空气中扩散的,从香头竖起的若有若无的青烟,像被固定住了,一步也不走远。他跪在那排遗蜕前面,没什么念头,就是纯然地跪着,这是师傅教了十三年的习惯。
但那天不一样。他跪到中途,听到了一声叹息。很轻很短,轻到他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了。但那声叹息的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全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个叹息的方式他在十三年里听过无数次。
那是药老师的声音。
师父?
洞穴里没有任何回应。长明灯的火焰纹丝不动。那排遗蜕纹丝不动。
陆明站起来,在洞穴里走了一圈。每一具遗蜕都看了,没有呼吸、没有脉搏、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他走到药老师的遗蜕跟前站了很久,那一具是新的,皮肤上还有那层暗灰色的残余,皮下的骨形清晰可辨,姿态和第一世一模一样。
然后他走了出去,什么都没说。第二天他在守洞日志上写了一行字:夜,跪香时闻叹息声,似师。
后来他又听到过,不是一次,隔三差五就有。声音不尽相同,有时是叹息,有时是一小段模糊的诵咒,有时是脚步声。每一次都轻到你事后回忆起来都无法确定它是真的,但又有一个不容置疑的熟悉感像钉子一样钉在记忆里。陆明不解释为什么会有这种声音,他只是把这些声音记下来,每天一条,不多解释。他甚至开始习惯了这些声音,如果有一个晚上洞穴里格外的安静、连叹息都没有,他反而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师傅很久以前说过一句话,现在他终于彻底明白了,洞穴里有十二世的记忆。那些记忆不会改变任何物理现实,但每一世兵解前留在遗蜕里的最后一点意识,会在空气中残留极其长的时间。你听到的不是鬼,是记忆。它不需要你回应,只要你愿意待在那里,它就一直在。
于是陆明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点完香之后,在洞穴里多待一会儿,什么也不做,不念任何东西,不期待任何事情,就坐在石台旁边,听。听那些若有若无的声响。有时候他觉得听到了药老师在讲丹道,声音连绵不断但一个字都听不清楚,但那些声调的起伏、音节的节奏,和药老师教他时完全一样。有时候他觉得有先辈在练剑,划破空气的声之后,紧接着会有一声极其短促的收剑归鞘声,剑尖离开剑鞘口的那一刹那有一声极小的。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听到了好几个人在争论,关于灵丸的比例,关于剑的角度,关于泥丸宫开启的最佳时机,每个人都在说,每个人的声音都有点像师傅。
这些声音从来没有解答过任何问题。但它们让陆明在漫长的守夜中,不觉得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