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访客(1/2)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论语·学而》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庄子·知北游》
2014年春。峨眉山的杜鹃花开了满山遍野,争奇斗艳,像有人在山腰撒了一把胭脂。
陆明站在小屋门口劈柴,远远看到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瘦老头沿着山路上来。那根拐杖每一步都墩得极实,墩实了迈一步,歇三息,再墩,再迈。从山下到山上这段路,年轻人也要走四十分钟,他走了快两个小时,是刘大爷。
你怎么上来了?陆明放下斧头快步迎下去。
下个月就整八十了。刘大爷喘着,粗气里夹着断字碎片,我怕再不上来看看你,以后就上不来了。
陆明扶着他进屋,倒了杯水。刘大爷坐在床边,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指了指洞穴的方向。
里面......没事吧?
没事。陆明说,都很安静。就昨天夜里香熄灭的稍微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可能是潮气太重。别的和往常一样。
药老师......回来了吗?
没有。
刘大爷把茶杯放下,缓慢地、一字一沉默地点了点头。枯老的手指在杯沿来回抚摸了好几下。
我昨晚做了个梦。他说,梦到我年轻的时候,刚认识药老师那阵,他在村口的树下给人号脉,我站在旁边看。他号完脉跟我说了一句话,人这一生,有些东西不是给你的,是给你替别人守着的。你替我守着这个梦,我替你守着这座山。这句话我当时没听懂,心想什么山不山梦不梦的。昨晚梦里......忽然懂了。
陆明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舀了两碗粥,一碗给刘大爷,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满山杜鹃,一口一口地喝粥。杜鹃的红在斜阳下不是整片的,是一朵一朵的独立红点,稀疏地缀在墨绿的山体上,像是一封字迹工整的信,每个字都有来处。
他说得对。刘大爷放下碗,手有点抖,不是帕金森,是老了之后做每件小事都很用力,力用尽了但动作还没完成,这东西不是给我们的。是给我们替后来的,那些还没出生的人守着的。你看不见不等于它不在,就像这山里的气,你看不到,但你出了这座山会生病。那是山在告诉你,你还欠我一口气,别走。
陆明看着远处的山。阳光洒在草木上,被露水反射成无数极碎的微小光斑在风到过时明明灭灭像遥远处的一片星,杜鹃每朵都在谢,每朵谢得无声无息,但满山的花加在一起你就会知道有个春天也正在经过这座山。
你知道你师傅为什么选你当徒弟吗?
不知道。
因为他要的不是一个能成仙的徒弟,他要的是一个能守着这个洞的徒弟。成仙的人也许不止一个,但肯守着的人,刘大爷拄着拐杖站起来,拐杖的橡胶头在石门槛上磨擦出一声很重很钝的声音,不多。
他走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山下走。背影在杜鹃花丛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灰点,融在一片红白里。陆明依旧坐在门槛上,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满山的杜鹃在夕阳下变成一整片的红,不是火烧的那种,是被时间浸过的沉红。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药老师兵解前一天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收你为徒,不是因为你资质好,也不是因为你刻苦。是因为你有一个本事,就是不走。
不走。在修炼的世界里,是最难的。这个不走不是说站在一个地方不动,而是:当所有人都说走吧没意义了,你不走。当你自己也开始怀疑、也想放弃的时候,你还不走。那就叫守,一种没有掌声的功夫。
2015年深秋。两辆越野车沿着重修过的山路开到了白鹤村。
陈默远带队,英子、老方、还有两个新来的实习生。一男一女都是中科院地质研究所刚毕业的硕士,在507所实习了一年刚刚通过考核。两个人从上大学到毕业没进过任何一座真正的深山。
带新人来。陈默远下车的时候小声跟老方说,他们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只知道是自然保护区边缘的药材研究站
英子看着上山的路,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两年了,距离她上一次站在这里,整整两年。山还是那座山,上下所有的树都比两年前高了一截。空气还是那种空气,潮湿,清冽,带着泥土和松脂的混合物气息。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用感气往里看,那股压在洞穴上方的沉重气息已经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和、稳定、有规律的气流,像一个人在平稳匀匀地呼吸。
半山腰,他们远远看到了那间小屋。小屋比两年前多了一些东西,前面有了一小块菜地,种着萝卜和青菜。屋檐下挂了好几串干玉米和干辣椒,黄的辣椒从翠绿晒成橙红,再从橙红晒成暗红,每一只表面都皱皱的,靠近梗的地方有些微的霜白,那不是盐,是被山风反复吹过的痕迹。门上贴了对联,褪色褪得厉害,但还是能看出是手写的,而不是印刷品。烟囱在冒着细细的烟,偏南,往山那边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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