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鸭子(2/2)
出发那天南京下着小雨。雨不大,江南的梅雨季就是这样,不是暴雨,是那种又细又密又黏人的雨丝,打在脸上不疼,但不到十分钟衣服就会湿透。一行九人,两辆越野车。陈默远开第一辆,副驾是张宗玄,后排坐着麻老三和一个叫赵军的行动组老兵。第二辆车上是剩下的五个人:两个行动组技术员,老吴和小刘;两个后勤人员,负责武器装备和食品供给的沈师傅,负责现场紧急医疗的孙医生;还有一个负责通讯的小姑娘,姓周,大家都叫她小周。
小周刚满二十四岁,是507所通讯班最年轻的骨干,能操作三种不同频段的军用通讯设备和两套老式无线电密码系统。她话不多,张宗玄在后来的行动报告中会写:小周静如石。此静非怯,是稳。她在这次行动中唯一说过的一句多余的话,是她在上车之前蹲在地上,用粉笔在停车场的柏油路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祈福的,她妈妈教的。
车队先往南,再往西。六月的南方丘陵地带绿得发亮,两旁的稻田已经抽了穗,稻穗在雨中低垂着,像一排排沉默的列兵。路过衡阳的时候,天色已晚,陈默远决定歇一晚。旅馆是国道边上那种最常见的招待所,白墙,绿窗,门口停着几辆拉货的卡车。大堂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前台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头也没抬,把钥匙往台面上一拍:303到308。热水晚上九点以后就没有了。
麻老三在旅馆房间里烧了一堆纸钱。他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投进随身带的铁盆里,湘西的赶尸人出门从不空着手,至少带三样东西:赶尸鞭、铜铃、纸钱。纸钱不是给自己烧的,是给路上的孤魂野鬼烧的。赶尸人一辈子跟死人打交道,最懂一个道理:死在路上的人太多了。不是每个死人都能回家,那些回不了家的,魂魄就留在路边,留在山口,留在河边上。你不给他们一点钱,他们就会来抢你赶的尸。
麻老三的嘴唇翕动着,念的是谁也听不懂的湘西方言,不是普通话,不是苗语,是一种非常古老的土话,据说是明代麻家先祖从江西迁到湘西时带过来的。言语的火光在纸钱的烟雾里跳跃,照亮他脸上那些被岁月和时间刻出来的纹路。赵军坐在床上擦枪,一把五点八毫米制式手枪,分解开来的零件在他面前的床单上整齐地排成一排。他一边擦一边问麻老三干啥。
出门先祭路。麻老三把最后一张纸钱丢进火盆里,死在外头的人太多了。你不给他们一点钱,他们会觉得你是在跟他们抢回家。一抢,你的路就不好走了。
赵军是东北人,吉林延边出来的,从小在雪地里打狍子长大的,不信这个。他熟练地把枪机组装回去,咔哒一声,上膛。你这一套,怎么说呢......有点迷信。
你不是东北人吗?麻老三反问,你们那边出猎前不也祭山神?
那是老一辈。我们这一辈......
你们这一辈就遇到台风眼了。麻老三打断他。赵军在档案里的战斗经历是公开的,1998年海上台风抢险任务,他一个人在两米高的海浪里救了三个战友,获二等功。但麻老三说的不是这个,他说的是赵军后来自述的经历,在台风眼里看到了那堵水墙。赵军从来不跟人聊这个,但麻老三看出来了,不是算出来的,是赶尸人看人能看到骨架以下的东西。
赵军没接话,继续擦枪。枪机组装完毕,他把弹匣推进去,枪口朝下,放在了枕头旁边。
张宗玄在旁边看了半天。他不是在看麻老三烧纸,他看的是火烧出来的烟。烟的走向很不正常,旅馆房间是密闭的,按理说烟应该往天花板上走,然后被排风扇抽出去。但这股烟从铁盆里升起来之后,不是直着往上的,而是先横着飘了一段,绕过赵军面前的床沿,再从门口上方的缝隙里挤了出去。
张宗玄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麻老三正在烧的纸:你烧的这是什么纸?
黄钱。
不对。张宗玄伸手从他剩下的那沓纸钱里抽出一张,对着窗外的路灯光看了看。纸是糙纸,纤维很粗,里面还夹着没打碎的稻草梗。颜色偏黄,但不是那种金黄的,黄钱是烧给神的,这种纸颜色暗沉,发褐,像在泥水里泡过。黄钱是烧给神的。你要祭路鬼,该烧白钱。
麻老三愣了一下。他重新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钱,在火光下,纸张的纹理可以看得更清楚。他用手撕了一下纸边,看裂口的走向,白钱的纸比黄钱脆,裂口是直的;黄钱的纸相对软韧,裂口是毛的。
他手里的纸,裂口是直的。不是黄钱,是白钱,只是放太久了,颜色被灰尘染深了。
麻老三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奇特的满足感,不是被纠正后的羞恼,是发现了同行。行家,太乙神算连纸钱都懂?
太乙神算什么都算。张宗玄站起来,纸钱分黄、白二色,黄者祭神明,因其色如日,日者阳之极也。白者祭幽鬼,因其色如月,月者阴之宗也。路鬼属阴,当以白钱送之。你烧黄钱,路鬼收不到。不是纸对不上,是频次对不上。
麻老三把手里剩下的假黄钱换成了一沓新的白纸钱,他从背包最深处翻出来的,用油纸裹了三层,打开的时候纸还泛着新鲜的白色。他重新投进火盆里,白纸燃烧的速度比黄纸快,火苗是淡蓝色的,不是黄纸那种橙红色的火焰。
跟你搭伙,有意思。麻老三蹲在火盆边,用手往火焰上方扇了扇烟,这是赶尸人的一个习惯动作,叫,意为你烧给路鬼的纸钱,你要亲自把烟气到门外,路鬼才能收到。太乙神算的人我也见过几个,都是书呆子,算来算去算不清自己的命。你是头一个,算到纸钱上来的。
张宗玄没有说话。他在火盆旁边多放了一个杯子,空的。麻老三注意到了,没问。后来在路上赵军问起,张宗玄才说:那个杯子不是给人用的,是让烟有个的地方。太乙神算理论中,烟气是游离态的气,如果不给一个,会在空间中无限扩散。杯口朝上,烟在杯子里打了个旋再出来,这个旋,就是送给路鬼的。
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进入广西地界后,山势开始变化,不再是一马平川的丘陵,而是一层又一层叠起来的大山。越往西南,山峰越陡峭,峡谷越深切。两旁的植被也从湖南的阔叶林变成了广西的喀斯特地貌特有的灌木和藤蔓,石头上长树,树上缠藤,藤上开花,整个山体像一块被绿色染料浸透了的巨大海绵。
山腰缠着云雾,不是北方的雾,是南方山区特有的。岚是半透明的,在阳光照射下会呈现一种淡青色,远看像一层薄纱罩在山体上。车队在岚中穿行,车窗外的能见度时好时坏,前一秒还能看到远处山谷里的一整片梯田,下一秒就陷入了白茫茫的一片,只能看见前车尾灯那两点暗红色的光。越往里走,信号越差。小周的对讲机里开始出现杂音,先是偶尔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电流那头轻轻拂过麦芒;然后杂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尖锐,像一把钝刀在玻璃上反复刮擦;到后来干脆只剩嘶嘶的电流声,纯粹的噪音,没有任何规律。
没信号了。小周说。她已经换了三个频段,都收不到任何东西。连卫星电话的信号都开始闪烁,一格,没一格,又闪了一格,再灭掉,像一只快要油尽灯枯的萤火虫在徒劳地闪光。
正常。陈默远没有减速。他的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十万大山就是这个样,磁场全乱的。
张宗玄一直在看窗外。他看的不是风景,他看的是山形地势。从衡阳往西南,山脉走势从东西走向逐渐转为南北走向。这在地质学上叫做弧形转折带,印度板块向北挤压欧亚板块,在中国的西南地区形成了一道巨大的褶皱。这道褶皱在地面上表现为南北走向的横断山脉,而在十万大山,这个褶皱突然被另一股地质力量拦截,太平洋板块向西的挤压,两股力量在这里对冲、消解,形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
山结对普通人来说是交通险阻,但对修行者来说,山结之处,地气最旺。两股地质力量的对抗,在地下形成了无数微小的裂缝和断层。地热和矿物质通过这些裂缝往上涌动,混入地下水和地表空气中,形成了一种特殊的气场,修行者称之为或。天相师选在这个地方,不是随机的。山结之处,气的浓度和复杂度都是别处的数倍。寻常修士在这种环境中会被过于充沛的地气得经脉不适,就像普通人突然吸入纯氧会头晕一样。但天相师不会,因为天相师的体质,是与气共生。气越多,他越自在。就像一个潜水员在深水区不但不会窒息,反而觉得回到了家。
张宗玄把手伸出窗外。六月的广西,雨后的空气里混杂着至少七种气味:泥土的腥、腐叶的酸、野栀子花的甜、石壁渗水的矿物的涩、远处梯田里水牛的粪便的气息、不知名野果发酵后的酒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烧焦蚕茧的焦糊味。前面六种都是正常的南方山区气息,但第七种不是。第七种是地气上涌时,矿物质在空中被氧化产生的特有气味。太乙神算的典籍中称之为地焦之味,地气太盛,盛到在空气中自燃。
好强的地气。比他预想的还要强。强到在地表以上就能闻到,这意味着地下的气脉密度,至少是他计算过的基准值的三倍。
他收回手,掌心微凉。不是被雨淋的凉,是地气接触皮肤后残留的那种穿透性凉感。他把手掌翻过来,掌纹在一瞬间变得比平时更清晰,像有人用淡铅笔画了一条条辅助线。这是太乙神算弟子的直觉,地气在帮你自己。你的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在地气的刺激下,会短暂地发光。不是物理性的发光,是气的发光,只有长期修炼感气能力的人才能看见。
这地方......他放下手,对陈默远说,是天相师自己选的。他不需要摆阵,整座山都是他的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