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肾气（2/2）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拍拍老伯的肩膀，需要一个物理接触来确认面前的人是真实的。但他脚下，忽然一空。

不是真的空，是他的意识忽然切换了。像电视信号跳台。你正在看一个频道，下一秒失去了同步，画面碎裂，杂讯闪烁一阵，然后新的频道浮现......

一个院子出现在他眼前，灰尘，石井，墙皮，爬山虎，桂花树，跟屏幕上叠出来的影完全没法比，比任何一种视觉效果都真。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双手，皮肤光滑，没有伤疤。中指和无名指之间那处，1991年训练时被弹片划伤的疤痕，没有。手腕上那处，1995年救战友时被燃烧弹灼伤的烫痕，没有。一切伤害都还没发生在两掌间。这是十三岁，他十三岁那年的手。

默默......

妈妈的声音。

厨房的麻布门帘掀开了。妈妈从里面走出来，腰上系着一条蓝色的旧围裙，围裙上有两个补丁，一个在右下角，一个在胸口。补丁的花色跟围裙不一样，是另一种碎花布的碎片剪好缝上去的，妈妈的手指不好，补丁的针脚不齐，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小学生在写字本上画的波浪线。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碗是粗瓷的，蓝边。碗底垫着一小块毛巾，怕烫到他的手。

傻站着干嘛，过来喝汤。天这么热，

妈妈的脸，他没有忘记过妈妈的脸。但是看到，又是另一回事。妈妈的眼睛不大，跟他很像。眉毛是细细的八字眉，笑起来的时候眉尾会微微下垂。鼻子旁边有颗淡淡的黑痣，痣上长了一根很细的白毛。鼻梁有一点点歪，不是天生的，是年轻时候下地摔的。嘴角总是带着一种只有妈妈才有的，看穿了所有东西但不说破的，笑。

他的鼻头一酸。理智还有最后一丝，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连这个鼻酸本身，你是在梦里，这些都不是真的。但另一个声音在大声喊，不是用喉咙喊的，是用心。心里的那个声音盖过了所有理智。

他走过去，每一步都像在踩碎自己的心。他伸出双手接过了那碗绿豆汤，碗底通过毛巾传来的温度，妈妈手上的茧摩擦着他手背。妈妈的指腹全是做农活磨出来的茧，镰刀，锄头，扁担，那些木柄在几十年的反复握持下，把手掌磨出了只有母亲才特有的，在每个凸起高点有磨平痕迹的岁月包浆。

绿豆汤要趁热喝。凉了就不好了。

陈默远端起碗，碗沿凑到唇边，他没有立即喝，他在闻。绿豆汤的味道，不是幻境里模糊的像绿豆汤，是百分之百精确的分子重建，煮烂的绿豆沙的甜糯，夹杂着汤里那块陈皮独有的微酸。糖，不是冰糖，是红糖。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豆衣，绿豆煮开后释放的淀粉和蛋白质，在空气接触面形成的半透明薄膜。她熬的绿豆汤从来不放冰糖，一直是红糖。他问过一次，为什么不用白糖。妈妈说，红糖不上火，小孩子体质火气重，夏天喝白糖汤更燥。

每年夏天，她在灶前熬一个半小时，先用大火烧开，再用细火炖，炖到绿豆开花了，加红糖，再用余温焖十五分钟，熄火，放凉，放进脸盆里，再搁井水里冰镇。小学四年级那年，他从学校回来，满头大汗，门一推，一碗绿豆汤就从厨房里递出来。他端起来就喝。喝到一半，看见厨房门口挂着一张日历纸，上面是妈妈用圆珠笔写的，默默今天期末考试。

他喝了一口。眼泪掉进了碗里。碗底的绿豆沙，糖煮的绿豆沙，和着他的味蕾和泪水，咽下去。咽下去，味道还是一样。还是妈妈的味道。二十年前的味道。在你面前，触手可及。

然后眼泪已经滴进碗里，他抬起头，喉结剧烈滑动，一声几乎破碎的声音，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