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不帮忙就是最大的帮忙(2/2)
场白衣青年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脚下的雾涌起来,像是地面本身在帮助他对抗重力。境。场是被动的,你走进一个磁场,磁场就在那里,不因你的意志转移。境是主动的,天相师的境会随着你的行动而调整、变形、重组。就像下棋,你以为你在走自己的棋,但实际上,整盘棋的规则和棋盘本身,都是我师傅造的。
那村里那些人,村民、妇人、劈柴的男人,那些都是......
气造物。白衣青年看着雾,他的眼神里有一种遥远的东西,不是骄傲,不是炫耀,是一种解释不了太多之后的孤寂。师父用自己的气凝聚成形,不是幻影,是气凝聚成的实体。那个妇人的手上有茧,因为她被塑造时,师傅在气里加入了泥土的粗糙质地。那个劈柴男人的斧头劈下去有声音,因为劈下的动作触发了周围空气的震动。那些玉米,那些鸡,那棵歪脖子树下的老头,全都是气造物。不是在你眼睛里造,是在物理世界造。但只在境里是真的。跟真人的区别,只是他们的气路是封闭循环,没有灵魂接口。你触碰一个真人,你的气会跟对方的气发生交换,哪怕是极其微弱的。但触碰气造物,你只感受到被设置好的触感反馈,没有交换。
那为什么要给我们看那些?麻老三忽然开口。他的声音有点哑,不是累的。是刚才在幻境里看到了父亲,嗓子已经喊哑了。毛僵差点弄死我们,幻境里,我看到了我爸,他看到就会好受吗?让我们难受,对他有什么好处?他什么好处都没有,为什么还要这样?
这是一句来自骨子里的疑问。麻老三不是在质问天相师,他是在质问,为什么在我最脆弱的时候还要揭我的疤?
白衣青年转过身,面向那片浓雾。他的背影很瘦,山风在这一刻忽然重新开始流动,吹动了他的衣角。衣角飘起来的幅度很小,像一面褪了色的旧旗。风里的信息,张宗玄用太乙盘捕捉到了,有一股极其微弱的、从山脚方向上传来的气息,是从祠堂方向发出的。水伯在祠堂里,坐着,还是在编稻草。
师父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只有平等看待一切事物,才能不牵连一切因果。白衣青年顿了顿,师父帮村民相地,是不想他们遭受无妄之灾。山体滑坡、水源带毒、瘟疫传播,这些不是人的错,是这个山的环境本该自我调节但出了故障。他出手相地,是在恢复环境。他在边境杀那些邪师,是不能让非人力的能量干涉人的公平。战争是人的事,死人也是人的事。但蛊虫不是,蛊虫是邪师放在边境上的一只超出人的尺度的不公平衡。所以他去。恢复人的命运归人,妖的命运归妖。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对自己说,那为什么不帮我们?陈默远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不甘心。你师傅希望太平盛世,所以才出手杀邪师。那太平盛世,你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我们在找每一个愿意牺牲的人,药老师,水伯,一个一个地去巩固这道墙。你师傅只要点点头,这道墙上就会多出一根顶梁柱,
师傅不会点头的。白衣青年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在陈默远心口上,因为种仙这件事,不是。是,种仙是把自己变成一块基石,改变国运的走向,改变千百万人命运的结合路径,改变天道原本要走的那个剧本。这跟阻止山体滑坡,跟阻止邪师,是两回事。后者是修复,是在一个破损的系统里把损坏的零件换回原厂的。种仙,是在一个运行中的系统里,修改它的源代码。
他回过头来。看着陈默远。他笑了一下,不是嘲弄,不是轻蔑,是一种很淡的、像雾一样的笑。
种仙本身就是在改天命。天相师帮了种仙,就等于承认了改天命的正当性,而天相之道最核心的铁律就是,不改任何天命。这之间的逻辑关系是一条刚性弹簧,压缩不了。天相师可以把弹簧交给别人,但不会自己来压。
不帮忙,就是最大的帮忙。
这句话落进雾里,落进所有人的心里,像一颗石子掉入深潭,没有水花,没有声响,但每一个站在岸边的人都感觉到了一圈无声的波纹。
陈默远看着白衣青年背影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了他妈妈在幻境里递给他的那碗绿豆汤。他当时以为是惩罚,是折磨,是天相师在用他最脆弱的东西攻击他。现在他忽然觉得,那不是攻击。天相师不是在拆他的盔甲,天相师把他的盔甲脱下来,让他看看盔甲底下,他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一个已经二十年没有回过家的人。一个假装不需要绿豆汤的兵。
还有一件事。白衣青年的声音从雾的深处飘出来,你们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不愿意说?白衣青年点了点头,虽然他看不见他们的表情。那就不用说。你们自己知道就行。师父让我转告你们,既然知道心里最怕失去什么,为什么不在有时间的时候去弥补呢?
他转身往雾里走去。这一次,张宗玄看见了他的脚,他走进雾的时候,脚先是消失,然后是腿,然后是背,最后是头,整个过程像是被一层一层地剥离,不是消失,是被接纳。
雾里传来他最后的声音,已经小得像风里的花粉,
世界大事,不在你们的肩上。但是你们自己的人生,很需要你们。
雾一晃,白衣就不见了。像是有人站在黑暗中打翻了一杯牛奶,最先你还能在那一瞬间看到一缕丝状的奶白,然后那缕白也在黑暗中反复碰撞稀释分解,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