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档案里的天相师(2/2)
所以他回去了。
张宗玄踏上开往终南山的火车。南京到西安,十八个小时。他坐在硬卧上铺,整夜没怎么睡,只是用指尖在天花板上画卦,画了又擦,擦了又画,周围的乘客以为他疯了。
师父今年九十七岁,住在数藏洞深处。他进洞的时候,师父正在刻卦。刻刀极快,眨眼间一首诗就又在石壁上落下了一句,灰尘扬在油灯的火舌末端爆成蓝色火星,星尘落进他的茶水里,师父没有停。听到张宗玄的脚步声,老人没有回头。只是在张宗玄讲到肾气幻境这四个字的时候,刻刀停了。
不是手停,是刀尖停,停在石壁上刚推进到乾卦第三爻正中间,青铜刀尖切开的石粉在刀槽里闪着微光。
肾气幻境......师父念了一遍,语气像在品尝一颗产自深洋底部的陨石。你确定是肾气?
确定。张宗玄跪在石台前,他不记得自己跪了,本能地跪了。在师父面前,三十四岁跟四岁没有区别。我用太乙真气感应过,施术的时候,气是从肾脏位置散出来的,不是丹田,是两肾之间,命门穴,往上,经过悬枢,经过脊中,然后分成两股,沿着膀胱经往双眼涌,最后从瞳孔的表层向外扩散。整个过程中丹田没有参与,心脉也没有参与,参与的经脉只有这条,肾经—膀胱经—目系,是纯粹的肾气路线。
师父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稳定下来,不再跳跃。石洞里的水滴声在数藏洞的穹顶之下形成了自然的计时器,滴答......滴答......三百年不变的节奏。
肾藏志。志为意之所向。师父终于开口了。他放下刻刀,转过身来,第一次看了张宗玄,仿佛看的不是他,而是他背后那片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气海。你所见的,那些人的恐惧和最不舍的东西,都不是幻象。是天相师通过肾气,了他们的志。不是读心术,读心术是在读取脑中闪过的字节,破碎的,散乱的,没有一个能缝成完整的布。他读取的不是,是意志所在的方向
方向怎么会变成一个完整的场景?
志不是单一记忆。师父伸手拿起石台上的一盏茶,茶已凉,他呷了一口,喉结弹动,他老了,喝水时喉结的余震要很久才平。志,是一个人的所有人生决定的底层算法。你的母亲,你的绿豆汤,那不是一段记忆。那是你整个人的之所以朝向而不是别的什么的原因。天相师读到的不是你妈熬绿豆汤这件事,而是你整个生命里最根本的那个家。那个指向,包含所有的感官细节,所有的情绪关联,所有的时序逻辑。因为对你来说,妈妈加绿豆汤加夏天加红糖加围裙上的补丁加默默今天期末考试的日历,所有这些拼起来,才构成了一个完整意义上的。
张宗玄沉默了很久。茶完全凉了,连油灯的焰都开始变小,灯芯焦了。
所以,我们不只是在幻境里看到了自己想看的。
对。他看到的是真的。从头到尾,都是真的。不是编造的,不是优化的,就是他看到的你的志,原原本本地映射出来,还给你。师父站起身来,走到了刻着天相师之传,一脉单承,白衣者,第五代那行小字的石壁前。他用食指摸了摸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他说的也是真的,既然知道自己最怕失去什么,为什么不趁有时间去弥补?
张宗玄站起来,走到石壁前。那行小字在油灯下反射着暗色的光,墨迹已干但字魂还在,每一个笔画都像师父刚从刀尖上挤出来的。第五代天相师,已经开始行走了,在世界的许多角落,他的归来要等很久,但也可能就在明天。
而第四代,水伯,还在山顶编稻草人。手还是那般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