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肾与志(1/1)
志意者,所以御精神,收魂魄,适寒温,和喜怒者也。——《黄帝内经·灵枢·本藏》
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孟子·公孙丑上》
南京的雨下了整夜。
张宗玄坐在507所临时宿舍的窗前,窗是向东的,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白纸是宣纸,从数藏洞带回的老宣纸,师父以前在上面画太乙盘,在洞里的三百多年气候下阴得韧性极好,手指推过纸张时质地像丝绸。
纸面画了一个粗糙的人形,不是解剖学意义上精确,有四肢,脏位以圈标出,但关节没有被画上,因为不需要,他研究的是,不是骨头。人形的腰部位置标了一个字,用的是太乙算法中代表的特殊符号,不是字形,是代号。从肾字往外,他画出密密麻麻的连线:肾连志,志连意,意连神,神连所见。每一条线上都写着小批注,途径命门过夹脊入风府出睛明,墨迹在纸上迂回蔓延,尚未干透,湿润的字迹在灯下泛着倒光。他在拆天相师的术,一根线一根线地拆。
回到南京后的头两天,他几乎没怎么睡。白天不是在翻档案就是泡在终南山带下来的古籍堆里;晚上坐在窗前一页接一页地画图。他已经画废了十七张,这是第十八张。每一张都比上一张多几条线,也多几个问号。最让他困惑的问题有三个,第一,肾气为什么能同时精确命中九个人的而不混淆?第二,幻境的沉浸感从何而来?普通的障眼法只作用于视觉,高级的幻觉能加入听觉和触觉,但肾气幻境包含了所有五感,甚至包括了情绪记忆和内脏感受,陈默远说绿豆汤有温度,麻老三说父亲的烟杆有味道,小胖说他感觉到了寿衣布料在脖子上的触感。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任何已知术法的范畴。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被天相师看过的,被送回来之后,为什么会有一种卸下了重担的感觉?不是被安抚,是被理解。
还没睡?陈默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张宗玄没回头。他的右手还在画,中指的笔茧在灯下反着硬质的光,茧子很厚,三十年算盘和毛笔喂出来的。肾气幻境,四个字,每个字都好解。肾,五脏之一。气,万物之源。幻,不实。境,空间。每个单独看都很简单。就像一棵树的每一片叶子都不复杂。但合在一起,整个树冠的形态,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合在一起,它是一个完整的、自成体系的、超越了所有传统术法分类框架的独立系统。我在太乙神算的典籍里翻遍了,没有任何现成的参考。
陈默远走进来。他拉了一把木椅,木椅的四只脚在地面上磨出极轻的、混着灰的叽嘎声。他坐下来,看着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水流模糊了外面的路灯光晕,不是直的,水的走向永远顺从重力。你想出什么了?
肾藏志。张宗玄指着图上的肾脏位置,两个人形的腰窝处用朱砂点了两个红点,像两粒嵌入纸中的朱砂痣。《黄帝内经·灵枢·本藏》里的原话:志意者,所以御精神,收魂魄,适寒温,和喜怒者也。肾藏的不是尿,不是精,是志。志为意之所向。你想什么、怕什么、念什么,你的整个人生,你的方向从哪儿来,都跟肾有关。
他用食指按住肾脏位置,指腹下的宣纸微微下凹。天相师调的不是我们的大脑,不是我们的眼睛,不是任何一个专门的感官。他调的是。他把自己的气灌进我们的肾经,沿着肾经往上,在命门穴注入,通过夹脊穴上行,在风府穴分流,一路沿着膀胱经往上,从睛明穴,直接注入大脑负责长程意图的区域,我们最深的那个就被唤醒了。就像你在一个全黑的房间里,手里拿着手电筒,你不知道房间里有什么,天相师走过来,帮你的手电筒按开了开关,你看到的东西,其实是本来就存在的。他没用他的手电筒,他用的是你自己的光。
志就是执念?
比执念深。张宗玄转过头来。窗外一道闪电掠过,短暂地把他的脸照得极其清晰,眼里的血丝、没刮的胡茬、颧骨下凹的阴影。志是你的方向。方向,不是目的地,是你决定去哪里这件事本身。你活成什么样子,全看你的志在哪里。志在战场,你就是兵。志在远方,你就是旅人。志在家,你就是归客。赵军的志在海上,因为他差点被台风眼吞了,那一晚改写了他大脑里关于的基准线,你救不了自己,你只能等着海洋选择收不收你。老三的志在传承,因为麻家三十七代赶尸,到他这儿要断了,每天他听到的风声,不是在吹,是在催。催他,你断了吗,断了吗?小周的志在那个人,不是那个人,是她没听完的那句话,没听完的不是一句话,是青春里唯一一次站在分岔口向左走之后,身后岔路口那个被她放弃的,可能性本身。
那你的志呢?陈默远问。
张宗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画的那张图,十八条线,四十七个批注,五个没解开的问号。
什么?
数字。卦象。规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打在玻璃上,窗外训练场的探照灯在雨幕中晃过一瞬,把他瘦削的侧脸从黑暗中拔了出来,我从七岁开始看数。看到三十四岁,还是没看够。所以天相师给我看到的幻境,是无穷无尽的卦,从天空像暴雨一样往下掉。我以为我在研究它,其实我在被它研究。我在河里算了一辈子数字,他让我在幻境里继续算,给我一条更长的、没有尽头的河流。他把我的端到了我面前,问我,你看,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陈默远点了根烟。烟头的红色在黑暗中明灭,像是另一扇小小的、呼吸中的窗。
那我的幻境。他的声音很轻。我妈。绿豆汤。为什么是绿豆汤?不是别的,她对我笑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的时候......”
因为那是你的志,最纯净的形式。张宗玄说。你这么多年来,你说的每一声,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你说的每一声,是因为不敢收。家,是你不敢碰的那个词。就像有人不敢碰自己的伤口,你不碰,不看病灶,病灶就一直在那里,等待着一次正常的体温,让你溃烂。天相师看到了,就把家还给你了。那碗绿豆汤,是你妈妈的魂,也是你的魂,他只不过,把你的魂端回你面前,让你看看它是不是,还那么烫。
陈默远把烟灰弹在地上。烟灰落地,散成几瓣,瓣间的形状像一朵没有花蕊的残花。我一直不敢回忆我妈的脸,因为每次想,都只能用最后那张病床上的,干枯的,睁不开眼的脸来代替。但在幻境里,她笑的样子,那么清晰——清晰得我差点忘了她已经走了二十年。天相师不是在帮我回忆她,他是把她还给我,那个我还来得及去爱她的,最后一口绿豆汤的温度。
窗外,雨停了。一束月光从云隙间漏出来,照在桌上的宣纸上,纸上的红点在月光下微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