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九种绝境(1/2)
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庄子·人间世》
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泰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庄子·齐物论》
第二天,陈默远把所有人召到了会议室,不是行政命令,是我们得谈谈的那种召集。九个人围坐在长桌旁。这张长桌是五十年代的老物件,深棕色的柚木桌面,中间有两道因干缩形成的自然裂缝,裂缝里嵌着几十年来无数场行动复盘留下的烟灰和茶渍。天花板的吊扇在吱呀作响,转得很慢,扇叶把日光灯的光切成一明一暗,一明一暗,打在九个人的脸上像一部慢放的幻灯片。
桌上没有文件,没有档案,没有地图。只放了九杯茶,龙井。不是所里的公茶,是陈默远自己的,他平时舍不得喝。茶杯是白瓷的,杯沿各有一道不明显的茶垢结线,各人的座位是根据习惯来的。没人端起来喝。会议室里的气氛沉闷得像台风前的气压,不是压抑,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九个人,每个人都沉浸在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世界里。那个世界在幻境中被清晰地播放了一遍,而现在,他们回到了现实,但那个世界的门一直没有关。
叫大家来不是训话。陈默远先开口。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椅腿在地上刮出极轻的一声。他这一站,所有人同时看向他,不是因为他是队长,是因为他是第一个开口的人。是复盘。
没人说话。赵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一只麻雀,在梧桐树上跳,跳一下,叶子颤一阵,再跳一下,叶子又颤一阵。
我先来。陈默远把手压在桌面上,桌面的凉意透过掌心,给他一个基准。我看到的是我妈。她在我二十三岁那年走的,肝癌晚期。我在部队,收到电报,火车坐了一天一夜,回到家的时候,人已经入殓了。棺材盖是合上的。他的声音在这里哑了一下,不明显,但每个人的耳膜都感受到了那一下震动。这么多年,我从没跟任何人聊过这事。不是坚强,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天相师给我喝了一碗绿豆汤。她熬的。红糖熬的,不是冰糖。红豆衣漂在汤面,碗底有一层热绿豆沙,甜的,但我不敢咽,因为咽下去,她就又走了。
麻老三抬起了头,队长,
听我说完。陈默远摆摆手,手背上一道被弹片划过的旧疤在日光灯下白得有点瘆人。我们从山里回来之后,我才意识到,我一直说,等这次行动结束就休假,等我退休了就回老家住,等我,他苦笑了一声,等......我从来没过。我一直在用来逃避,用任务逃,用行动逃,用等回来再说逃。天相师没有让我难受,他让我看到了我已经逃了二十年的事实。他没有给我新的伤口,他只是把创可贴撕了。然后说,你看,你看,伤口还是那样,但你已经不是二十年前那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孩子了。
他坐下来。会议室里依然沉默。但这一轮沉默和刚才不同,之前在互相看着空气中有没有第一个开口的人,现在,沉默在变,从一种共同的尴尬变成了共同的松动。第一个裂缝被打进了冰面。
小周第二个开口。她的声音很小,像在跟自己说话,但大家都在听。我看到的是学长。大学时候的,喜欢了他整整四年,从大一第一次在图书馆他喊我,同学,你的笔掉了,到毕业那天,那话,那话他靠过来,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洗头水是海鸥牌,他对我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不是他声音小,是我的耳朵,在那时候,故意听不见。她低下头,用拇指指腹搓着茶杯的把手,把手上的釉面已经被历代行动队的无数双手擦得比其他杯沿更微麻。然后我就走了。嫁给了别人,生孩子,做家务,上班,再也没想起过他,我以为我忘了,我以为二十年过去,什么都会淡,结果天相师把我往回一扔,啪,落在了那个宿舍门口,他还站在那里,嘴在动,说的是那句话,我还是听不见。但这一次,我跟幻境里的自己不一样,我急哭了,我拼命想听,听不见。然后我明白,那扇门,已经不是他锁的,是我锁的。
你没忘。张宗玄说。他的声音是今晚第一次,在场的每个人都感觉到了,这句话不是安慰,是太乙神算的结论。
对。我没忘。小周抬起头,眼眶红透了,红到像眼眶里蓄的不是泪而是某种浓缩的心酸。他让我看到的幻境,是那个人又站在我面前,嘴在动。我还是听不见。但我这辈子,她忽然笑了一下,含着泪的笑,第一次不害怕听不见了。因为我知道,不管他说的是什么,我已经不需要那半句话来定义我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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