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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九种绝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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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老三第三个开口。他把赶尸铃放在桌上,铜铃与柚木桌面的声音像一声极远的,极轻的,来自某个夜晚湘西山路的铃响。铜铃在日光灯下泛着暗黄的光,铃锤,那节祖骨,微微摆动。他说得很慢,赶尸人说话并不慢,但他要用很大的力气把字从胸口推出来。

我看到的不是怕。我怕死,但更怕麻家在我手上断了。他的手指轻触赶尸铃的铜面,指腹下有几十道由于长年持鞭形成的深茧纹,我看到的是我爹,年轻时候的我爹。爹走了那么多年,一次都没进过我的梦。我以为是我不够想他,后来才明白,是太怕,怕梦着他,梦完了,他就又走一遍,那种又走一遍的疼,我不敢再来一次。

他拿起赶尸铃,摇了摇,铃声在会议室的四面白墙间传递,很闷,不是清脆的,是沉闷的,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深不见底的井里,过了很久才传来沉闷的闷响。他在幻境里让我把铃铛拿好,我就拿着了,我拿着,醒过来,铃铛还在手里。我还在赶尸堂里,铃还在,麻家没断,走了三十七代,路还在。

麻老三把铃放下,铃在桌子上滚了几圈,在张宗玄的茶杯前停住,铜面的反光在桌面的漆面上印出一张扁平的、扭曲的苍老脸,不是他的,是历代那两百多个死在赶尸路上的麻家先人,同时映在铜面上。

老三。赵军忽然开口,打破了铃铛落下后的那份寂静。你觉得天相师在帮你?

麻老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铃铛拿起来,收进怀里,站起来。如果是帮,那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最残忍的帮。残忍到,他让我看到,我不敢面对的不是尸,是我自己。是我一直以为,只有离开湘西、卖掉堂屋、把铃铛收进柜子,我才活得下去。但他告诉我,他顿了顿,铃在你手里。你从来没有弄丢过。弄丢了的,是你自己以为的自己。

会议室里所有的沉默再次转变,这次不是松动,是裂开。九种绝境,九道伤,此刻不是被治癒,是被了。

赵军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条没有头的鱼。他也开口了。我一直想,天相师让我们每个人看到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用意?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帮,不是罚,不是警告,是课。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就是把你最怕的那个东西放在你面前,然后一句话也不说,让你自己去面对。你怕什么,你就去修什么。我还没敢修,但我现在不怕说了。

小周忽然转过头看着他,你怕什么?

那堵水墙。还有水墙后面,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一个人在海上,没有船,没有岸,只有水,一直,他没有说完。

我一直在想,天相师是不是在用他的方法,给我们每个人上一堂这辈子最重要的课。小周说,她的声音已经不再发颤。他不需要惩罚你,你最大的惩罚,就是你对自己的不诚实。不是欺骗,是回避,就像我回避了那句话二十年。

我一直想算,他为什么能同时精准命中九个人的志。张宗玄终于开口。他把第十八张图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桌面上摊开,宣纸被折叠了太多次,折痕处已经发白,就算是太乙神算的顶尖高手,同时推演九个人的命盘,至少需要半炷香的准备时间。因为你不是在算,你要算每个人都深埋了几十年、藏得比命还深的那个。但他,张宗玄的手指停在那张图上,是即时的。不需要准备。不需要推演。更可怕的是,他不需要推演,因为他不是出你的志,他是用肾气,当场,直接,照出来的。

会议室里最后一丝松动凝回了那一瞬间,即时。不需要算。不需要准备。他看到你,你的命运就在他眼里了。从头到尾。从出生到死亡。然后他从中选了一段最痛的、你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承认过的,做成幻境,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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