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天衍四九(1/1)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仂以象闰。——《周易·系辞传》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道德经》第四十二章
在张宗玄思考为什么不杀我们这个问题的时候,答案其实已经摆在他面前了。他只是在等,等一个回到数藏洞去确认的契机。但在回终南山之前,他在507所档案室找到了那份1979年水伯战场报告的补充材料。
档案的名字叫《无名笔记》。写作这份材料的人是当时在行动组里担任顾问的一位国学前辈。名字被涂黑了,在那个年代,参与过超限任务的人很多都会被抹去姓名,原因不是为了保密,是为了保护。因为天相师和与他类似的超限存在有一种被动感应能力,如果你在纸上写下了你的名字,而这张纸被一个跟你有关联的人看到,那份关联会反向追溯到写名字的人身上。这个人很有名,在国学圈,但张宗玄不追问。他只读内容。
无名先生在笔记里写道:
天相师之法,与寻常术士有天壤之别。寻常术士用术,如我等用工具,斧有斧法,锯有锯法,万变不离其宗。任何一门术法流派,不管多神秘,只要你有足够的时间和样本,都能还原出它的操作手册。因为术是人类发明的,有人发明,就有人能解密。
但天相师,他不是工具的使用者。他是斧与锯的制作者。他站在工具的范畴之外。如果术是写在纸上的字,那他就是造纸的人。你用文字去描述,但造纸的过程本身就不在文字能覆盖的范围内,因为纸是文字的条件,不是结果。
后世所有对天相师的推测,都建立在一个共同假设上:他是修炼出来的,从凡人开始,经过若干年的修道,终于达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但据我观察,这个假设可能是反的。他不是修炼成天相师的,他生来就是。天相师不是一种境界,是一种物种。是一种存在方式。就像鸟生来会飞,不是它学会了飞,是它本来就是飞的东西。你不能问这只鸟修炼了多少年才能飞,因为它第一次张开翅膀的时候,它就已经是飞行本身了。
天相师之所以不杀那三位行动队员,不是出于仁慈。天相之道有三不伤,不伤不知者,不伤无罪者,不伤同类者。那三位队员是奉上级命令行事,并非出于私心,在天相之道中属于不知者。不知者,伤之为损己。若他们主动攻击天相师本人,则属于另一种分类,天相师会作出对应反应。但他们没有。
张宗玄读完这段笔记,把档案合上。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木头椅背很硬,顶着他的腰椎,他需要这个物理刺激来帮助大脑运算。天眼四十九,遁去第一。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总有一个不在。而不在的那个,恰恰是让所有在的都的那个。
这出自《周易·系辞传》。在大衍占筮中,五十根蓍草,只用四十九根。那一根不用,不是,是。是给留着的一个位置,是给留的一扇门,是给留的一道缝隙。天相师就是那道缝隙。他的存在,不是这个世界的第四十九根蓍草,而是那一根被抽走的,不过,却让另外四十九根得以运行的,。
张宗玄在脑海里回顾了从进山到现在天相师留下的每一道。村民的脸长一样,是破绽。三角房子走不到,是破绽。毛僵阵的体内埋着内丹,是破绽。肾气幻境能被檀香拉回来,是破绽。如果在任何一个环节天相师不想让你看穿,你永远看不穿。就像在三万英尺高空俯瞰地面,你看到一整个迷宫,你以为你在,但其实你从头到尾都还站在他的掌心里。他放你看到那些破绽,因为他不想困死你,他想让你知道,你目前的理解,只是一个开始。
如果天相师要完美,他可以在第一级牌坊就让九个人全部迷路,死在荒山上,永远不会被发现。但他没有,因为完美的东西是没生命的。大海有波浪,山有裂缝,天有阴晴,活的东西,都有缺口。道本身就是不完美的,而在不完美中运行,才是。天相师不是展示力量,是展示原则。
不全之阵,反而是最完美的。张宗玄自言自语。
他忽然想起了白衣青年在山上的那句话,不帮忙就是最大的帮忙。这两句其实是在说同一件事。不帮忙不做事不做多余的事。多余的事,就是,就是使用额外的力对社会原有的运行施以改变,就是违背天相之道的第一原则。
天相师可以一掌把九个人全拍死在山上,但那一掌就是干涉。村民不该死,所以他帮,他是在恢复均衡。邪师不该使用非人的力量残害战士,所以他杀,他是在恢复均衡。但九名行动队员是自己来的自己来找他说话的自己走在山路上的自己陷进幻境的。这一切都是他们自己因果的一部分。天相师干预,就是。所以他只用,不用。
种仙不一样。种仙本身就是干预,是改命,是把一块基石打入天道运行的地基里,改变整座建筑的重心。天相师不可能参与,不是不愿意不可。不是胆量问题,是定义问题。就像你不可能要求一个法官同时做原告方的证人,不是因为法官不帮你,是因为法官的角色定义本身,排除了这个可能性。
张宗玄合上档案,靠回椅背。窗外,训练场上传来新一期队员的跑步声。他隐隐觉得,天相师留给九个人的,不是拒絶。是一份考核,你们看到了,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