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终南山问答(1/2)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道德经》第四十八章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道德经》第六十五章
终南山。数藏洞。
张宗玄跪在师父面前的时候,老人正在煮一壶茶。茶壶是紫砂的,用了多少年了?张宗玄不知道。他七岁进洞的时候这壶就在,壶身的包浆厚得像一层深褐色的琥珀,不是抹上去的,是三千六百七十二个日日夜夜的茶水和师父的手汗一起浸进去的。洞里的光线极暗,石台上的一盏油灯晃晃悠悠地照亮了半张师父的脸。九十七岁,脸是沟壑纵横的山脉,每道皱纹里都住着一年的记忆、一月的风雪、和一日复一日的卦象推演。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年老的浑浊,是一种婴儿转世再转世后保留在躯体最深处的原初之火。那火不是靠灯油,是靠本身作为燃料持续燃烧的。
你心里有东西。师父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在数藏洞的石壁之间反弹,回声比原声更清晰。太乙神算的上师不用算,他看弟子一眼,就像看一道极其简单的卦象。
张宗玄把十万大山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不是在叙事,是在用太乙盘的逻辑逐段回推每一步。进牌坊的时间、太乙盘磁针偏转的幅度、气造村民的密度分布、毛僵体内内丹的温度衰减曲线、九个人肾气被调用的顺序,没有漏掉任何一个他事后推算过的细节。他知道在师父面前,任何遗漏和粉饰都会在师父的反推中被挑出来,不是惩罚,是训练。太乙神算弟子不允许有,你的每一个不确定都要诚实承认,但你不能用不确定掩饰自己偷懒没算。
师父听完了。茶煮好了,水沸的第一声是极轻微的一串,从壶底冒出的小泡在紫砂壶底炸裂,声音微沉,然后水沸腾了,白雾拥起。师父给张宗玄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说了一句让张宗玄彻底愣住的话。
天相师,用肾气幻境困你们,用的是肾妖的气。
肾妖?张宗玄的瞳孔在油灯下缩小,这是太乙神算弟子听到一个从未在任何古籍中见过的术语时的本能反应,不是恐惧,是新变量。太乙盘上出现了一个之前从未录进数据库的条目。
《山海经·北山经》里有一种东西......师父从石案上拿下一卷冒着樟脑味的竹简,竹简的编绳已经断了几根,被师父用铜丝重新缀在一起的,铜丝表面有斑驳的铜绿。竹简打开,上面的文字是战国时期的,笔画还带着刻刀在竹面切下的毛边。形如龟,三足,无尾,居于千仞之渊。其鸣如婴儿啼哭,其息为肾,触之入幻。不是真的妖,是地底一种特殊的,在山体运动、板块挤压、深层地幔与地下水相互作用的过程中,形成了一个独立的气体囊穴。这种囊穴里的气,通过矿物层过滤,携带了特殊频率的能量,与人体肾脏释放的生物电磁波处于同一频率区间。
师父用手指在竹简上一行行滑过,你看,居于千仞之渊,极深的地下。其息为肾,意思是这种气与人体肾脏有共振关系。天相师能调用这种气,是因为他的能包裹地底,深入到气脉所在的深度。境是境的延展覆盖,不是平面的,是立体的一个气态立方体。他可以同时控制地面以上和地面以下,把肾妖的气从地下引出来,混入自己的境,再通过肾经灌进你们的身体。你们以为他在攻击,其实他是在用这种气,做一面镜子。
所以,他看到我们的执念,不是读心术?
比读心术高一层。师父放下竹简。竹简落在石台上,与石面接触时连一点声响都没有,落得太轻了,志映。你的志是什么,肾妖的气息就像镜子一样,直接把你的原原本本地照出来。不经过分析,不经过翻译,肾气穿过你的经脉,在你体内搜索最强信号,找到了,把那信号放大,然后以完整的感官体验的形式投射出来。他没有读你,他只是在旁边看着,看你被自己的摁在地上,然后在你快要溺毙的时候,给你一根檀香。
他用的是你的肾,你的志,你的恐惧,从头到尾,你看到的一切,都是你自己的。他什么都没加,只不过把你还给你。
张宗玄沉默了很久。茶凉了。油灯的灯芯又焦了一截,火苗在变小,摇摇晃晃,随时要灭。
他为什么不杀我们?他终于问了那个档案室里想了一整个月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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