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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终南山问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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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没有直接回答。他从石台之下的暗格里取出另一卷帛书,帛书更旧,上面的字迹不是用墨,是用刀在帛面刺过再施以石青填充,天相之道有三不伤。三不伤,是道,不是法,不是他决定的,也不由你们的行为决定,是天的决定。不伤不知者,你不知道自己在做的事在天道眼中有多危险,不知者无罪。不伤无罪者,你没有伤害他也没有伤害他保护的东西,那你也理应被他。不伤同类者,你对同道没有恶意。你们是来找他谈话的,不是来屠山的,所以他不伤。

张宗玄把杯子里冷掉的茶一口喝掉。冷茶苦,但冷的余味长,从舌根往咽喉一路拉,最后停在胸口,久久不散。

师父,天相师的徒弟。那个白衣青年,他说了一句话,不帮忙就是最大的帮忙。这句,他是在转达水伯的意思。

师父说。他站起来,走到石壁前那个刻着天相师之传,一脉单承,白衣者,第五代的小字前,用食指在白衣者旁边补刻了一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树枝,这个徒弟,已经是一个独立的天相师了。他十七年前刚上山的时候,只是块好料。十七年后,从他在山顶走出来,到他说出那句话,他已经不再只是水伯的嘴。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判断。水伯教了他一切,包括不帮忙就是最大的帮忙,但他在说出口的那个瞬间,是自己在说,不是复述,是在经历了五年的环球行走,看遍了人间的悲欢,再回到师傅座前,你通过你的视角把这句话重新接生了,你是给它的,不是你师傅给的。

张宗玄的瞳孔再次收缩,不是警觉,是震惊与敬畏并行:他才二十出头......

天相师不以年纪论。不是长幼,是你能不能跟站在一起。他在山里十七年,够了。十七年前为什么水伯收他,不是因为他在山下发现了一个孤儿。是因为水伯从他身上,看到了天相师的特质,那种天生的,与气一体,不需要修炼就能气场波动的体质。那不是教出来的,是出来的。就像两块频率相同的音叉,你不用敲第二块,你敲第一块,第二块就会自己振动。

张宗玄忽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推论,如果第五代已经出师了,那水伯......

不一定是阳寿将尽。师父摇摇头。他转过身来,走到茶壶前,用一根竹签挑了挑已见底的水面。也可能是想让他出去走一走。天相师虽然避世,但不避人。他避的不是村庄,是牵扯。年轻人要去澳门、去海外,那是他自己的道。水伯不会拦。天相师对弟子的最后一个功课,就是。他没有写遗嘱,因为他不需要死,他只是撤出,然后看。

茶彻底凉了。从壶嘴倾出的最后一滴水落在杯底,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张宗玄跪在地上,他不知道跪了多久。数藏洞里没有钟,唯一的时间计量是油灯的火苗越来越矮。师父没有催他,太乙神算的上师从不用起来吧催促弟子,催促是多余的,你该跪多久,你的直觉比任何时间表都准确。

他站起来。膝盖窝有一点僵,跪久了,血液回流不畅。他走到洞口,数藏洞的洞口是朝向正东的,冬天的太阳直射而入,穿透秦岭群峰,终南山笼罩在一层温暖而庄严的橙金色里。夕阳在对面的山脊上铺开,那山脊没有名字,是千百个无名山脊之一。秦岭的山脉一层叠一层,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像一卷被天地读了几亿年的无字经书,书脊折痕已经发紫,但文字永不褪色。

师父,太乙神算,什么时候才算完?

师父没有回答。他只是从石台上拿起那个用了不知多少年的罗盘,递给张宗玄。罗盘是他们师徒之间传的最多的一样东西,铜面不凉,温的,因为在师父的怀里放了太久,带在身上。下次再遇到天相师,你不是去跟他斗法的。你是去还礼的。

什么礼?

他给了你一条命,你应该给他一个卦。他在山下祠堂,给了你草蚂蚱,底上的离卦少了一爻,不是今天刻的,是很久以前。那一爻,叫第三爻,是留给你的。

张宗玄接过罗盘。铜面上的微光在洞口的晚霞中忽明忽灭,不是烛火,是三千多年来太乙神算所有祖师,在罗盘刻纹深处沉睡着的那缕不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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