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牙子的铃铛(1/1)
子孙祭祀不辍。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道德经》第五十四章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庄子·大宗师》
麻老三从广西回来后,在南京待了几天就回湘西了。走的那天他没跟任何人告别,赶尸人出门从不告别,告别就说明你觉得可能不会再见了,而不告而别,是赶尸人对路人最大的尊重,我在你面前走,是你不必再分神来送我,你的脚力,留去别的路。他只是把一颗槟榔放在张宗玄宿舍窗台上,湘西一个古老的习俗,送槟榔就是送平安。
麻老三回到凤凰古城火车站时已是傍晚,沱江在夕照中像一条融化的锡河,不是单纯的橘,金的外缘裹着一层极淡的紫,把吊脚楼的倒影晃动在水波里,渡船人撑开橹,船划出沱江特有的细长水痕,像在紫金缎面上拉过的一柄竹笔。
他没有开腊肉店。他没有去签门面的租约。他沿着古城石板路走到尽头,左拐,过了两座石桥,再往坡上走了快二十分钟,在几棵老枣树后,麻家的赶尸堂,木门紧闭,门上的铜锁已经锈得看不出锁孔。
他从腰间掏出那把钥匙,用油纸裹的,油纸里还夹着一小撮朱砂,防锈。锁在扭过第四圈后弹开了,铜簧弹开的轻微震动从指尖传导到手腕,像等了很久。他推开门,超过十年没进过的堂屋,日光从掀开的门缝斜成一条笔直的光柱纵切整个室内的空气,柱子里有千万粒饱含灰尘的雀斑上下翻舞,光的切面,是赶尸堂的横截面,最上面,房梁上的蜘蛛网一层叠一层,盘到分辨不清纵深,像一面被遗弃了四十年的灰衾。
他把煤油灯点燃,不是进屋后,是进屋前,赶尸人的规矩,进屋第一道光,不能是人身的影子,得是火。他擦了三天的灰,不是用抹布,是用父亲以前擦赶尸鞭用的那块旧羊皮,羊皮的边缘卷得不成形了,但磨在木板面上,触感就是他从小看的,父亲在那板凳上一坐就是三十年。他用三天,第一次看见木桌上的纹路,那些刀痕,有些是尸僵硬时赶尸鞭抽在桌上的反抗,有些是父亲挫铃时锉刀跳起的碎渣,在他收拾擦亮的,铃锤祖骨的位置,一滴新落的茶渍,是他自己刚才不小心洒的,他跪下去,用羊皮的尖角把那滴茶慢慢匀开,直到茶色沁入木纹,跟三百年来的酒渍、血点、汗、和无数杯凉掉的茶融为一体。
第四天,他拿出火盆,在赶尸堂大门门槛内侧,烧了一整叠纸钱,这一次是白钱,他没再出错。烟火从门槛石板的缺口处往外灌,白色的烟贴着地,像一条没有颜色的蛇,沿着石板缝蜿蜒入土。然后他把赶尸铃挂在门楣上,铃铛悬在门槛正上方,出门,进门,都要先听见铃声。
他父亲曾经在赶尸客栈门槛上说过,赶尸人的魂在铃铛里,铃铛响,魂就在,铃铛不响,人就废了。
他在十万大山的幻境里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不是赶尸失传,是他自己怕,怕自己让赶尸在手里失传。麻家三十七代,两百多个死在赶尸路上的先人,如果他们有灵,看着最后一代在卖腊肉,他们在赶尸堂门口,会敲门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铃铛得挂着。挂在这里,哪怕以后一具尸也不赶了,只要风从沱江吹来,铃铛响,这世上就还有人能听懂,赶尸人的语言。
小胖就是幻境里看见父亲往寿衣口袋放玻璃弹珠的那个年轻人,也跟着麻老三去了湘西。他说他想学赶尸,不是想赶,是想听懂铃铛为什么不响,麻老三看了他半晌,你太胖了,赶尸要瘦,尸都比你轻,你赶是拉尸。但还是收了。没收他当赶尸人,但收了他做徒弟,学打铃。
小胖问他,打铃是什么。
麻老三在赶尸堂昏黄的灯影里,握着小胖的手,铃铛入手,铜铃在两人共执的掌间颤动,把你爸的玻璃珠,放进铃里,然后摇,你爸会听见,我奶奶说过,被记住的人,不会真的死,魂在铃里,玲响了,说明你在叫的人,还在听。
那天傍晚,雨刚停,空气还润着,麻老三抱着膝盖,脚边是小胖问他的师祖怎么没留下坐像,他沉默很久,然后从供架深处翻出一块被虫子蛀得千疮百孔的旧樟木,用锉,从夜晚锉到天明,锉出了父亲的脸。脸不细,但线条精准,额角有癣,左眉有断,和父亲一模一样,锉下来的樟木屑在晨光里软软洒落,他换好供奉的香炉,把新完成的像嵌在钟馗旁,钟馗手边多了一个陪着的凡人。
他忽然想,赶尸人赶的也不一定是尸体,也许是迷失在时间里的人。
2004年春天,有人在中国澳门新马路的街头,看到了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
年轻人坐在路边一张长椅上,手里拿了一本书,不是什么经文,是什么,是一本小说的中译本,书名《百年孤寂》。马孔多的雨,奥雷里亚诺上校面对行刑队时想起多年以前父亲带他去看冰块的下午,白衣青年在澳门潮湿的春日阳光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每一页都翻得极慢,像在把书中每一粒虚构的尘埃都捧起来,看它们的纹路,再把它们放回页脊。旁边有一家开了三十年的面馆,老板是个老婆婆,后来跟人说,那个后生仔坐在那里,天天来,但奇怪的是,我每晚回家,都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但我知道他来过,每天下午,在长椅上,看书,喝茶。
第三个月,白衣青年不见了。有人在狮城的牛车水夜市看到他,跟一个算命的老人聊天。那个老人据说是南洋一带有点名气的民间术士,能看三世因果。那天老人不收钱,给白衣青年倒了一杯茶,看了他很久,很久,久到整条街的肉骨茶都收摊了,才说:你身上没有命,至少,没有我能看到的命。
第五个月,有人在韩国首尔的仁寺洞,一个画廊看到他,站在一幅金昌烈的极简水墨画前,画上只有一座云雾中的山,大片留白。他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画廊主人过来问他,喜欢吗。他说,我住在这里。,主人以为是日本人,他纠正,没有多说。后来主人跟画廊的常客说起这个年轻人,他看画的方式跟所有人不一样,他不从中心往边缘看,他从边缘,从左下角,以最不起眼的方式,往中心,慢慢地,像在走一条山路,而不是在看一幅画。
第七个月,伦敦大英博物馆,他在古埃及展厅那具两千年不腐的青年木乃伊前站了很久,忽然意识到,那些被亚麻布缠着的尸体,在某种意义上跟种仙者的泥像很像,但方式完全相反,天相师选择了生命的虚无不可记录,而种仙者选择了可以当化石一样嵌进文明的骨头里。
第八个月,开罗,他站在金字塔旁,沙漠的夜风刮起沙砾,刮在衬衫上发出簌簌声,亿万粒沙,其中一粒曾是被风化的法老,他不去辨,天相师不应去触碰已经散去的沙。
第九个月,所有人失去了他的踪迹。
第五代天相师开始行走。他走的不是传道的路,天相之道不需要传,他们从不设坛讲经,也从不着书立说。他走的是的路,看这个世界,看人是如何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找到缝隙活下来的,怎么哭,怎么笑,怎么在命运最不堪的时候决定做一顿好饭给自己,怎么在万念俱灰的凌晨爬起来去上班,怎么在墓地,在医院,在游乐场,在法院宽大的走廊,在没有任何意义的时间里,创造意义。
他往海外走,不是好奇心,是天相师各自选一个方向,水伯选的是中国,第五代选的是世界。他可能会停下来,也永远不会停。天相师的,不是回家,是回到与道一体的自身原点,当他看够了,会回来,坐在当年师父坐的那张竹椅上,接手编那只草蚂蚱,等着下一批走上山来的人,然后给他们一座村子、一条走不完的山路、和一个不帮忙就是最大帮忙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