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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两道之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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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宗玄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草蚂蚱,很旧了,底部离卦少了一笔,正是水伯在祠庙石阶上编的那只。他把它放在档案夹旁边......送给那个写字的。稿子抄在第三卷末页,把贲卦的纹案,一并收录。

他走了。推开门,秋阳铺满走廊,一地光。档案室的书架上007-天相-001静静地立着。脊背上有四个字在晨曦的折射中隐现,「天相归隐」。

2008年,新加坡,牛车水。

白衣青年又回到了五年前坐下跟算命老人聊天的那条街。老街没有变,骑楼仍然是骑楼,立柱上的旧漆更斑驳了,但新漆还没涂,药铺仍然是药铺,药香从半掩的木门缝里溢出来,跟外面摊档上肉骨茶的油香搅在一起,形成一种南洋特有的、让你分不清是药是食的混沌香气。街上的人比五年前更少了,不是衰败,是年轻人搬去新区了,留在老街的多半是头发花白的摊贩和旧铺人。

算命老人已经不在了。他坐过的藤椅空着,藤条在雨季泡过,被南方的毒太阳暴晒,几根交错的藤面裂开了,表面的风化蜡层也剥落了,裂口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开了花。老人原样不动的茶盘立在椅旁,茶渍在紫砂缝隙永远洗不掉。隔壁卖肉骨茶的老板娘正在抄虾面,围裙没换,还是五年前那件,只是胸口的油渍更大圈了,她放下锅铲,用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说老先生是两年前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像往常一样在佛龛前点了一支香,然后坐在藤椅上,手里还捏着早晨冲的那壶不知用什么叶泡的茶,闭着眼,没再醒了。老板娘说,他从不看表,香烧完,他就收摊。那早香烧尽了,他自己的香也尽了。

白衣青年在藤椅上坐下来。藤椅的扶手被老人的手磨得发亮,五年前他第一次坐在这里时,老人说你身上没有命,没有命,不是死了,是不是凡人,天相师,不在命理的运算规则里,你不属于卦,不属于星盘,不属于任何预测工具,因为预测工具的前提是因果有轨迹,而你的道,是只有均衡,没有轨迹。那年他二十出头,刚出师,世界是迷雾,老人的一句话,像海上突现的第一座灯塔。后来他走遍了世界,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想起那句话。现在他坐在这张空了的藤椅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了又叠的纸。

不是信纸,是一截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毛边纸页,纸页的边缘起了粗茸,被反复折放塞处口袋、被汗水浸过、被不同气候区的湿度反复胀缩,现在纸的触感像一片已经半干的枯叶。纸上只有一个字......

「归。」

没有签名。没有落款。没有邮戳。他说不清这信是什么时候塞进他的行囊里的,或是不是被塞进去的,天相师的,有时候不是纸,是风,在某一个你准备好的清晨,风替你打开信封,里面的字只有一个,但是你的整个身体,会同时读完整封信。

他认得那个字,水伯写了几十年,不是,是。是动,是态。回到自己该在的地方,回到自己该是的样子。天相师的归途不需要导航——他自己就是导航。

白衣青年把纸片折好,塞回口袋里。他从藤椅上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五枚硬币,放在茶盘上。不是付茶钱,是南洋的老人习惯,在有亡故者的位置上放钱,不是给亡者,是告诉亡者,你坐过的这个座位,现在还有一个活人坐在上面,你没有被遗忘,就像你当年,也没有遗忘过这条街上任何一个人。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白衬衫上的灰色绒毛,没有去机场。他背着行囊,往港口走。他想用最慢的方式回到师父身边,因为快与慢,在天相师的尺度上没有区别,但慢,是一种尊重。

四天三夜,海船沿着马六甲海峡北上南海,风浪不算大,热带水平面在夜晚泛着磷光,像被星星哭过的海面,他的铺位在甲板下第三层,狭小的舱房里混着柴油和干净床单刚浆洗过的淀粉味。他没有晕船,只是闭眼坐着,感受海流从船底穿过,像地底暗河,连绵,不断,向西北,向那个在雾里等待他的山顶。在香港转长途车,颠簸,沿广西省道往里走的路在春雨后泥泞满布,路边的桉树洒下一排瘦长影子,像站成队准备夜巡的不记名卫士,他的头在车窗上随着坑洼晃动,车里的乘客换了三轮,有人用极浓的白话抱怨路,他没听,他在,看这座山的气,跟五年前比起来,更深了,更厚了,更沉,山根又往下扎了几分。师父还在,不是他感应到,是他信。

长途车在南宁车站停了一夜。车站对面的旅馆楼,霓虹招牌坏了一个字且变成了红色偏光,老板娘没在,是他自己用压坏的塑料门卡刷开的,窗子朝西,十万大山方向的山脉在夜色里只见脊线隐约的起伏,他把窗帘掀开一角,窗外远处的山脊在夜色中是近乎纯黑的,没有任何人工光源,只有山本身的黑,和黑里藏着的,只有天相师自己知道的,。

他站了很久。窗外的黑落在他米白的衬衫上,像静置,六时,天无光,山也只是一阵更远的风。他知道师父还在山顶。不是算的,是信的。信到不需要证,而你信的东西,会与你一同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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