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阴阳二祠（2/2）

每一次嘶鸣，和尚就加一卷经。四十九天下来，他念完了整部大悲咒，整部金刚经，整部地藏经的全部偈颂。嗓音沙哑到几乎发不出声。最后一夜，嘶鸣听不到了，和尚的经也停了，但他坐在那里，嘴唇还在动。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只是惯性。经声的惯性，比妖界的惯性更强。

衡山药王负责整个工程的地气调度。建祠这种事，不是在土上盖个房子。是在地脉上插一根针。位置如果不对，整条长白山脉的地脉会被扎穿，从河北到黑龙江，几千里的风水都会受波及。段静斋是唯一知道地脉走势的人，他的感知不靠罗盘，靠脚。每天在山上和山下之间往返数次，一步一顿，每一步都在用脚底板感应地下三尺的气息，哪一片土发热，哪一股气偏阴，全在他的步履间，趟着自己的气感踩出一条路。四十九天走下来，他的布鞋底磨穿了四层，最后几天他是赤脚走路的。赤脚感应地气，比穿鞋更准，但也更痛。长白山的秋末，地面已经上冻了，赤脚踩在冻土上的感觉，像是踩在一层刀片上。但他没有停。因为每走错一步，种在地脉上的那根针就会偏一度。一度之差，整个大阵的气路就会堵塞，师圣被封进去之后，气出不来，会在泥像内部爆炸。

其余几位隐士，搬石、架柱、调位、定星。四十九天，十三个人没有合过一次眼。

第四十九天晚上，阴阳二祠建成。

阴祠在山脚下。十二根全身刻满符纹的青石柱围成一圈，中央是一方泥台，暗红色的泥土，来自万妖山地底深处，是宋人筑阵时埋下的封印土。泥台上空着。等着那尊泥像。

阳祠在万妖山里面，穿过一条只有罗盘能指引方位的暗路，深入山脉内腹，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洞壁全是紫水晶，那是宋代镇妖阵的一处阵眼，洞内刻满道家真言。同样的十二根石柱，中央不是泥台，是一口鼎。铜鼎，三足，两耳。鼎足上刻的是饕餮纹，那是商周的纹样，比道士的符更古老。鼎内烧着一种不灭的火，那是老太婆从终南山请的天火，无烟无焰，只散光。天火只在秘境里才能烧得着，因为天火的燃料不是柴，是灵气。万妖山里的灵气，被封印阵法束缚了千年，浓度大到可以被火直接点燃。

方洪站在阴阳二祠的中间，抬起头。

从泥台看铜鼎，中间是虚空。虚空里什么都没有，但方洪觉得那里有东西。一根看不见的柱子，从地上升起，穿过虚空，接到山里的鼎上。它是白色的，白得看不到轮廓，白到透明，不是气，是比气更细腻的东西，道。是道生一的那个。

「柱子在。」师圣站在他旁边，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惊动那根看不见的柱子。「我能看见。连接上了。」

方洪看不见。但师圣是双瞳。她能看见气，也能看见道。她说有，那就是有。

「明天，」方洪顿了顿，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但对师圣来说，明天没有太阳了。明天之后，她的四只瞳仁，将永远在泥像的黑暗里，透过层层的封印土，看一片永远不会亮的天。「明天就是种仙仪式。」

「嗯。」

「你想好了？」

「想好了。」师圣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方洪。

是一绺头发，打了结。两个结并排，一模一样。结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不是后天熏的香，是对着祖师牌位磕了三天三夜的头，沾上的香灰渗进了发丝，变成了气味。祖师牌位前，师圣跪了三天，女巫也跪了三天。不是求保佑。是告别。告别祖师，告别部族，告别常大仙，告别这个村子，告别一切。然后她们剪下了自己的头发，编成两个一模一样的结，交给方洪。

「一个是我。一个是她。」师圣指了指自己的头发，指着左边那个结。「我们两个人，一个结。同生，同死，同种，同仙。」

方洪接过头发。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但他知道，这是世界上最重的东西。比他的命重。比十二隐士所有人的命加起来都重，因为那是两个人的命，以及这两个人之间千丝万缕、永世不分离的羁绊。

他把头发收进怀里的铁盒，铁盒的盖子扣上，发出一声清脆的。

那声音，在寂静的万妖山脚下，传了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