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人参娃娃（2/2）

在土窝子最深处，一朵八叶的老参蹲在那里。不是普通的老参，是八千年以上的参王。它的根须盘在地上，像一棵倒立的小树。最粗的那条根，末端微微拱起，蜷成一个脚后跟的形状，像婴儿的脚，快化形了。只差一步，它就要变成人参娃娃，满山跑，再也不回来了。

「人参娃娃。」队里一个懂行的老猎户说，他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怕惊动了参灵。「这株参快化形了。只要再活几年，就能变成小娃娃满山跑。活了八千年的参，它的根扎进地底八层，触及地脉，知道这座山十年之内每一只鸟落在哪棵树上。什么事它都看在眼里。问它，比问人更准。」

他们围住了土窝子。用的不是铁锹，是红绳。红绳栓灵，是东北采参人传了上千年的规矩。红绳在参须的根部绕了一圈，轻轻地勒紧，不勒太紧，太紧会伤参灵的根，参灵的根一伤，八千年积累的灵气就会散失。红绳勒到位之后，人参娃娃就不能动了，它的知觉停止了，但灵气还在，它在等待被人的那一瞬。

方洪蹲在人参娃娃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撒在根部的土上。糯米冒着白气，那是贡品，献给山里的精灵。然后他低声问了一句话：

「两个月之前，有一个女人出来了。她抱着一个人，往山的方向走了。她去了哪里？」

人参娃娃一动不动。它的叶子缩了缩，卷筒口合上了，像一扇关上的门。它不想说。在巫术里，沉默就是拒绝。

方洪又掏出一把糯米，撒在根上。然后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祭品，是一枚扣子。中山装的铜扣，上面刻着二字，这是方洪自己的扣子，1926年他在万妖山的时候，铜扣沾上了阴阳二祠的泥，泥里封着师圣的残余巫气，这枚扣子，是师圣的。他把扣子放在糯米旁边，说：「这枚扣子，是她留给你的。她跟你一样，是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她知道山里的路，你也知道山里的路。她现在走了，走了我不知道的路。你也是每千年要走上一条自己不认识的路的。帮我找到她，我就放你走，走你自己的路。」

人参娃娃的一条小须动了一下，像是在指方向。须指的方向是正北，万妖山的极深处，穿过山脊，穿过那一峰被封着的区域，往主峰顶上去了。

「里面？」方洪皱起眉，「万妖山深处？」

须又动了一下，这次是上下晃晃，是，又好像是点头。它连续动了好几下，像是在急，像是有话要说，但说不出，只能疯狂甩动。然后，它猛地一抖，僵住了。不是它自己僵的，是万妖山里有什么东西，把方圆百里全部冻住了。连空气都不再流动。

像是什么东西，在万妖山最深处，忽然吐了一口气。那口气跨过几十里的山林，窜过层层雪幕，灌进方洪的肺里，他只觉得胸口一闷，像铁块压住，他本能地用种仙符挡了一下，符在怀里跳了一下，像是也遭到了一击。

「大妖的气。」他说。声音非常轻，是怕惊动了那个刚吐了气的存在。「万妖山那位最大的存在，它感应到我们了。它被压在封印最底层，但它可以放气出来。它在呼吸。它很大，大到只要吐一口气，就能够到山脚。」

方洪把红绳解开，人参娃娃消失在雪地里，它的根须没有从土里拔出来，它只是整个人缩进了土里，缩得很快，像是被烫了一下。它回到地底，继续等待化形的那一天。

方洪看着它消失的方向，那是万妖山的主峰。山顶被浓雾罩住，雾是紫色的，那是大妖的妖气，寻常的雾是白的，只有大妖的雾才是紫的，紫到发黑，像一锅沸腾的血。

方洪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山。

「走吧。」

他翻身上马，拉紧缰绳，往南走。他不知道的事在这一刻已经有答案了，只是他不知道。女巫破了泥像。女巫带走了师圣的身躯。女巫进了万妖山的最深处。女巫的气，和万妖山最古老的那一位，连在了一起。那一位发现，封印它千年的镇压之力，阴阳二祠的力量，已经裂了。女巫打碎阴祠，不仅释放了自己，也释放了大妖的部分力量。大妖抓住这个机会，开始重新凝聚，它需要一副肉身，而师圣的双瞳之躯，是它等了一千年才碰到的最完美的容器。

而女巫，只是一个想救活自己弟弟的姐姐。她不知道，自己的巫术，在更古老的力量面前，不是施术，是被术。她被大妖牵着鼻子，一步一步，走向万妖山的最深处，走向一场即将到来的浩劫。

接下来的十年，东北将不再是北境。而是战场，一场人、妖、道、巫，四方力量的终极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