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骨灵(1/2)
「骨曰切,象曰磋,玉曰琢,石曰磨;切磋琢磨,乃成宝器。」——《诗经·卫风·淇奥》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天地四方,多贼奸些。」——屈原《楚辞·招魂》
女巫在泥像里的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
不算长,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师圣的气息平稳下来。等灵丸和泥胎完全融合。等阴阳二祠的地气通道彻底安定。她知道封进泥像只是一个开始,不是结束。种仙的泥像,不是棺材,是茧。蝴蝶会从茧里出来,但种仙者不会。种仙者的茧,是永远的。她们要在茧里,把自己的气一层一层地吐出来,吐进地脉,吐进国运,直到全身的气都吐干净了,肉身化成泥,神识归于道,种仙才算完成。
不算短,是因为这场梦做了两年。两年的时间,在泥像内部,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觉。只有气。只有意识。只有一种极其微弱的,互相感应的努力。
女巫在泥像内部,一直在尝试一件事:感知师圣。
她的弟弟。同气连枝的双瞳者。他们从小到大不需要用言语交流,一个念头就够了。一个念头传过去,对方就知道冷知道暖,知道饿知道疼,知道开心知道难过。这种连接不是术法,是天生的。是两个人四个瞳仁共享同一段灵魂。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他们的气就已经纠缠在一起了,像是两条互相缠绕的藤蔓,你往左长一寸,我往右长一寸,永远保持着一种动态的平衡。出生之后,分开的是肉身,不是意识。一个人的心跳快了,另一个人的心口也会发紧。一个人受伤了,另一个人的皮肤会泛红。这套系统,远比任何人为修炼的心灵相通都要原始、都要强大。因为它是基因层面的。
在泥像里,女巫感觉不到师圣了。
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出生之前他们就在一起,在母亲的肚子里,两颗头一起顶着产道往外出,疼也是两个人的疼,哭也是两个人的哭。出生之后,师圣学巫术,女巫也学巫术,两个人身体里的气像一池水一样分不开。你搅一下我也泛起涟漪,你热我也暖。即便是分开在两座山头上,只要静下来,闭上眼睛,就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不是幻觉,是真的能感觉到。双瞳者的共感距离,是方圆三千里。东北到河南,都在这个范围。
但现在,在泥像里,距离是零。两人并肩而立,肩贴着肩,泥浆封住了她们的每一寸皮肤。这么近的距离,应该能感觉到对方的每一次心跳。但女巫什么都感觉不到。一池水,结冰了。她这边怎么搅,那边都没有任何涟漪。
女巫慌了。
不是心里慌,是魂在慌。魂慌了,巫力就会乱。巫力乱了,身体里的符纹就会开始自发运行。她的黑发上那些绣进去的巫术涡纹,在没有她意识控制的情况下,开始自己发光。发光的颜色是惨白的,不是她平时的碧绿色,说明她的巫力系统已经发生了紊乱,绿光代表,白光代表。她的巫术,在自己攻击自己。
她开始尝试用巫术从内部破开泥像。
这是极其危险的行为。种仙的泥像不是普通的泥,它是被道士十二根石柱锁死的,被十二家镇妖符镇压着的能量通道。从内部打碎它,需要的力量,至少达到十二隐士合力,女巫一个人没有这么大的力量。她的巫力加上师圣的也不够,因为师圣还在沉睡。
但她有一样十二隐士没有的东西,这样东西在万妖山的山顶上,白色的,盘踞在巨石之上,一动不动。
常大仙。
常大仙的身体凋零了。但那副骨架还在。灵丸已经给了师圣,但骨架里残余的骨灵还散在万妖山的空气里。什么叫?在萨满巫术里,任何活过一定年限的生灵,死后骨骼里会残留一部分自我意识。那不是灵魂,灵魂已经走了,是骨骼里磷钙质晶格间的残余生物电流。人也有,人死之后骨头里有微弱的电磁场残留,但那太弱了,弱到只能让罗盘偏移几度。而常大仙,活了不知多少千年,骨骼中的磷钙质晶格间储存的生物电流,比一个人全身的电流总量还要大。这部分残余,不是意识,而是一种,一种在亿万次本能反应的积累中形成的,守护师圣的惯性。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守护师圣,但它从师圣出生那一刻起就在守护,守护了二十多年,骨头都化成灰了,这股惯性还在。
巫术里有专门的一类,叫。骨术分为三类:召骨、驭骨、化骨。召骨,是唤醒骨灵;驭骨,是驱使骨灵去做事;化骨,是让骨灵进入自己的身体,暂时借用它的力量。化骨是最危险的一类,因为骨灵没有自我,但骨灵有惯性,如果守护的惯性过强,进入人体后会挤掉人自己的意识,让人变成骨灵的。
女巫知道这个风险,但她顾不上了。师圣的沉默,比任何风险都要可怕。她宁愿用化骨,让骨灵进入自己的身体,也要把师圣从泥像里救出来。
她开始念咒。不是道家的咒,是最古老的巫语shak体系,这种语言在汉人进入中原之前就已经存在了。shak在巫语里是的意思,连念三次,就是骨灵召来。这不是音节,是震动频率。巫语的核心,每一个音节都对应一种自然界的固有频率。风的频率,火的频率,水的频率,骨的频率。当女巫用正确的频率念出shak的时候,她的声带震动通过泥像传导到空气,空气把震动传遍整个万妖山,所有含有磷钙质晶格的骨骼,全部收到了这个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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