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骨灵（2/2）

女巫在泥像里念了整整七天的shak。

七天里她的声带，早已磨破了，但她没有停，因为她已经没有声带了，是靠巫术直接在喉咙里震出来的，纯能量性质的震动，不需要实物声带，但每一道震动都会磨损她的经络。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已经烧成了灰，但她还在念。因为她感觉到，远处，山顶的方向，有东西在回应她。

第七天晚上，万妖山顶的常大仙骨架有了响应。

骨架没有动。但骨架的每一根骨头，开始发光。光是惨白色的，和骨头的颜色一致。光从骨头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像是骨头在哭泣，在流泪。那不是眼泪，是液化的骨灵。骨灵在固态时是嵌在骨骼晶格里的微量生物电，液化之后，每一滴都蕴含着可以拧断石柱的力量。

那些光滴脱离了骨架，悬在空中，形成一个由无数光点组成的长条形轮廓，若隐若现，有着蛇的轮廓，但比常大仙的本体模糊得多，更像是一幅被人用白墨画在黑夜里的草图。

骨灵。

常大仙残留的全部本能，常大仙说出的最后一句话，不，它不是话，它是一股。它想：「护住师圣。」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护着师圣。它只是一条蛇。一条活了很久很久的蛇。它不理人类的道德，不理天道的规律。但它理一个东西，承诺。它答应了师圣，这两个小孩我要了。既然要了，就得护到底。骷髅化成灰也护。

这就是骨灵的全部。

女巫用巫语对着骨灵说：「帮我。帮我从里面砸开这面墙。」

骨灵没有回答，但它动了。它从万妖山顶飘下来，穿过雾，穿过结界，穿过十二根石柱之间极为狭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能量间隙，找到了一条最细最小的裂隙，进入泥像。

那一瞬间，女巫感觉到了一股她自己根本无法产生也从未体验过的力量，庞大，古老，粗粝，温柔。前四个词形容力量，最后一个词形容感情。常大仙的力量是粗粝的，它在万妖山里跟妖物搏杀了几千年，它的力量是用来撕裂、碾碎、压垮的。但它的力量也是温柔的，因为它面对的是师圣，是它看着长大的孩子。它不忍心让这股力量伤到孩子，所以它把它压缩到了极致，把足以震碎一座山的力量，压缩成一缕比头发还细的丝，灌进女巫的手掌。

女巫把这股力量导向自己的手指，不是双掌，是食指。力量太强了，如果用手掌推，手掌会碎。她只能用一根手指，像针一样，刺向泥像的内壁。食指的指甲，被骨灵的力量覆盖，变成了一根碧绿色的骨刃，对着泥壁，刺进去，然后，拧。

轰......

泥像从内部炸裂了。不是碎，是碎块往外飞的。每一块泥片都携带着十二隐士的残余符光，飞出去的瞬间，符光在空气里炸成一片片烟花，照亮了整座山谷。道士的石柱被震断，老太婆的伏魔阵被击穿，阴祠的屋顶被掀翻，飞出去的泥块最远的一颗飞到了村口的老榆树上，在树干上凿了一个碗口大的洞，榆树的树浆从洞里涌出来，是红色的，像血。

一切都静了。

阴祠的废墟里，站着一个女人。她浑身是泥浆，泥浆在往下滴，滴在地上，每滴都冒一股青烟，那是残余的符光在灼烧她身上的巫术残留。她从泥浆里走出来，光着脚，走出阴祠。月光照在她身上，她抬起头，月光的颜色在她眼里是紫色的，不是她本来的颜色，是骨灵的颜色。骨灵进入身体后，暂时取代了她自己的瞳仁颜色，把她的四只瞳仁全部染成了惨白，像四颗白色的珍珠嵌在眼眶里。她看起来不像人，像一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骨灵，披着人的皮。

但她在做人的事。她跪下来，跪在废墟里，用手在碎泥块里掏。手被碎泥块割得鲜血淋漓，但她不停，直到掏出一具身体。是个男的。闭着眼睛。浑身被紫色的大妖之气包裹着，紫气是很厚的一层，像茧，不透光，肉眼只能看到一个隐约的人形轮廓。她把男人的身体放在地上，把自己的额头贴在男人的额头上，四只眼睛对着四只眼睛。她保持这个姿势，整整一个晌午。

在做什么？

在叫。不是在用嘴叫，是用魂叫。师圣，醒来。她用魂在喊，一遍一遍，喊到她的魂力都开始变得稀薄了，但师圣没有醒。因为师圣的魂，已经不在了，不是死了，是被带走了，被大妖的紫气，带进了万妖山最深处。

女巫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的弟弟已经不是，是被入侵。她怀里抱着的这副身躯，脑子里面，空的。师圣的神识，已经被大妖拖进了万妖山封印的最底层，作为容器预备，在等待大妖的妖识注入。而女巫，以为师圣只是没醒，还以为他身上那股紫色的气是在保护他的身体，不知道那是大妖在，把目标锁死在师圣的双瞳上，等到时机成熟，妖识完整注入——师圣就会变成大妖行走人间的肉身。

她抱着师圣，往万妖山深处走去。赤脚。脚踝上的铜铃已经炸了，脚背上全是碎泥块割出的口子，血滴在雪地上，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红梅花。她不知道自己在走向深渊。她只知道，前面是山，山里是家，回家，弟弟就能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