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剑仙南下(1/2)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道德经》第二十二章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道德经》第八章
1930年,蜀山秘境。
那天阳光格外好,剑坪上的青石板被太阳烤到发烫,热气往上升腾,让对面山崖上松树的轮廓扭曲成一个不太真实的样子。剑坪边缘的悬崖下是万丈深渊,渊底常年云雾不散,能听到水声,但看不到水。那是蜀山的地底暗河,水量极大,流经蜀山秘境下方时被秘境的气场减速,水花翻白,发出低沉的轰鸣,像一头巨兽在深远处打鼾。
剑坪上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位穿一件月白色长衫,腰间系一根麻绳,和他整个人一样的朴素。他手里握一把长剑,剑没有鞘,裸刃常年暴露于空气中却连一道划痕都没有,因为他的剑气时刻笼罩剑体,空气里的灰尘还没落到剑面上就被剑气弹飞了。矮的那位是个女剑修,蓝布短衣,不是精致针脚缝的,是蜀山自己染的靛蓝土布,粗糙,但硬挺,穿在她身上像一副轻甲。她背上斜挎着一长一短两把剑,她的眼瞳里不发光却发银,极亮,像有两粒银砂在瞳孔深处不停地绕行,那是剑气淬入眼神之后的特征,叫。
「鹤鸣山来函。」高的那位把一封信递给她。信封有微微的湿润,不是水,是药味,药老师那种淡淡的艾气,信封上灼过艾草,不会有人认出,这是药老师给蜀山的密文密钥。
她接过,展开。信上只有两行字,用蜀山密文写成,翻译过来是,
「巫觋兄妹逃亡东北深山。蜀山两位剑仙请下山走一趟。一剑破万法,对上巫术应有胜算。」
「巫觋,」女剑修想了想,她手指上的剑气自动泄了出来,指尖在信纸边缘轻划而过,将信纸边角切成极细的碎丝,飘进阳光里,像飘洒了一把铜粉。「是不是前几年东北种仙那个?」
「是。」高剑仙把剑插在地上,剑柄朝天,整个人靠在剑柄上,剑身承受他的体重却丝毫弯都不弯,那不是物理硬度,是剑气凝成了一道无形的剑脊把整把剑从里面撑住了。「种仙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进了泥像。后来女的破封出来了,邪乎,用骨灵把封印的石柱全部拧碎了,带走了男的。现在男的身躯被万妖山的大妖用紫气控制住了,是,大妖在等妖识完全凝聚,就能以师圣的双瞳之躯为容器,出世。」
女剑修沉默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对于凡人来说很短。对于剑仙来说,很长。剑修的时间感知不同于常人,他们的意识速度极快,一炷香的时间里,她的脑子已经过了上千招。一剑破万法的每一个破法节点、每一种巫术对应的剑招变式、巫术体系内每一层幻术的破解优先级,全部过了一遍。她最后想到的是,万妖山大妖,那个东西,她的一剑够不够?长空裂能不能砍透它的妖气?不能的话,代价会是什么?
她把信叠好,揣进怀里,动作很轻,因为信纸已经被她的剑气划了一道,怕再折会碎。
「走吧。」
「不急。」高剑仙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东北地形图,牛皮纸,边缘磨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山头的标记都是他亲手用炭条改过的,因为巫术改天气,天气改地形,地形改了地图上的路就全错了。他在地图上指了几个位置:「巫觋的踪迹,最近一次出现在吉林南部的松花江边。她用巫术改了天气,大冬天把一整片驻军的柴火全浇灭了,柴火淋雨,湿成泥,驻军冻死三个兵。营长气得跳脚,报告到了奉天,奉天送到南京,南京再转给我们。」
「改天气?」女剑修皱了皱眉,她的右手指尖不由自主地摸向左肩剑柄的尾端,她思考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伸手检查剑还在不在。「那不是萨满祭天的术吗?一般要二十八人同时在二十八处山口立杆挂幡,穿彩衣戴面具连跳三天三夜,光供品就要九头黑猪九头白羊,这么大的阵仗,她单独一个人能改天象?」
「双瞳者。」高剑仙说,他用食指在自己两眼前各点了一下,意思是,你看,她的眼睛。「而且她借了常大仙骨灵和万妖山大妖的气。两种不属于她的力量,全部灌在一个人身上。她现在不能叫巫了,应该叫容器。巫术的容器。骨灵的力量让她能在泥像里活下来,大妖的气让她能在万妖山寒冬里赤脚行走。代价是,她的身体每借一次大妖的气,大妖对她就多一层控制。再过半年,」他伸出自己的右臂,用手指在手腕上画了一个圈,意思是。「她的身体就不是她的了。是她体内大妖的。」
女剑修从背上拔下长的那把剑,剑光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她对着剑身看了看自己的脸。剑身上映出的她的脸,没有表情。不是冷漠,是剑修在天机面前特有的那种沉静。不发怒,不焦虑,不上头。她在镜一样的剑面上,审视自己的决心。
「我们剑仙的门规是,一剑破万法。万法都破了,巫术自然也不例外。但我有个问题。」她顿了顿,反握剑柄,把剑尖压低,对着地面轻轻敲了一下。剑尖触地,地面的青石板无声无息地裂了一道缝,那不是故意劈的,是她没有完全控制好的剑气外溢,带着体内的那一丁点不安,落进了石头里。「如果到时候,」她又停了一下,这一次想的时间比刚才那炷香还长,因为她不敢问出口,但剑仙不回避问题,她最终还是问了:「女巫已经,不是女巫了。已经被大妖完全控制了。我们还破不破?」
这个问题高剑仙没有马上回答。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在想用什么样的语气说。他不是怕说这个字,是怕这个字说出来,收不回。剑仙的不发空招,话也一样。
「破。」他终于说。
「然后呢?」
「然后,」他握住自己插在地上的剑,没有拔,只是握着,剑柄上的麻绳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剑仙在发杀誓之前的一道内功。「把两副遗骸,师圣的和女巫的,送回南京。告诉方洪,东北的事,到这就清了。接下来,该封的就封,该记的就记,该建宫的就建宫。种仙者,不能白死。殉道者,不可无名。」
两位剑仙下山的时候,蜀山秘境入口处的老松树上,一只松鸦对着他们叫了两声。叫声尖厉,像一把小刀刮在玻璃上。
女剑修头都没回,反手弹出一粒石子。石子不是随便捡的,是剑坪的青石板碎片,里面含着一丝残余的剑气。石子正中松鸦脚下那根松枝,松枝断了,松鸦扑棱着翅膀飞走,落下两片羽毛。羽毛飘在半空中,还在颤,像是被石子上附带的剑罡余波震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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