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阴阳二祠，改（2/2）

「是。幻龙寺的意思，要杀死一个封印了一千年的、距离化龙只有一步之遥的大妖，不是一两个和尚做得到的。至少需要九个最高辈分的幻龙寺僧人，以镇龙钟为心，龙骨桩为阵，乌镇阵为困，九人之命，换一妖之陨。」方洪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不是决策者，幻龙寺不是他的部下，延空的决定，不需要他批准，但他要用这份决意去安排种仙，把修二祠的时机全部对齐，赶在大妖突破临界前刚好通渠，好让他们去面对的大妖，力道弱上一分。「这不是要我们去做的选择。这是幻龙寺自己做的。我们能做的，是在他们赴死之前，先完成种仙。让通道通畅。让镇压之力恢复。」

阴阳二祠的修复工程在1935年冬天启动。万妖山整个封山，驻军在山下三十里设卡，不准任何人进入。施工的不是工人，是方洪从全国各地紧急抽调的行动组成员，一共三十多人，全签了生死状。他们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东西，但他们还是去了，因为东北的兄弟姐妹也在赌，赌他们能堵上这个洞，阻止比战争更可怕的灾难。

这一次不需要再建十二根石柱，石柱被女巫打破之后，残柱仍基立着。残柱有残柱的用，断裂的柱基让道家的符路改道了，残柱的断口成为了新的气路节点，与原来的不同，更长，更多弯，但反而更稳，因为石头是断的，气在走的时候会被断口阻挡，多绕几个弯，速度就慢了，速度慢了，就更能压制住大妖的急冲。残柱不能换，也不想换，断口里还嵌着常大仙骨灵炸石时留在岩石里的骨屑，那是最有力的阵引之一，死去的守护者留下的遗骨，比任何符文都更强地绑定这片土地。

新祠堂，改了名字，不叫阴阳二祠，叫二圣宫。祠变成了宫，意味着这里的性质也从纯粹的镇妖功能性建筑，变成了供奉二圣的圣地，是让后人也能来礼敬、来寄信的。殿堂从两座增加为三座，两尊像。一男一女。并肩而立。女的站在右边，比男的矮半个头，但她的肩膀贴着男的肩膀。

这一次的种仙仪式上，多了蜀山的那两位剑仙。他们不是来看种仙的，是来送别女巫的。女剑修承诺过，以蜀山剑仙之名应你，她必须来，亲眼看着她，封入泥像，以剑仙的信誉，封上这座门的最后一道锁。

女剑修最后一次看到女巫，是种仙仪式当天凌晨。女巫在祠堂外面的一棵松树五。月光照在她的蛇鳞上，蛇鳞已经蔓延到了脖子，紫黑色的鳞片在月光下发出类似贝壳的光泽，那不是妖化到了更严重，恰恰相反，是妖化的推进速度放缓了，鳞片上的紫黑色开始变得半透明——隐约可以看到终末的协调，不再是被妖化的抗拒，而是即将被种仙的释然。她马上就要被封入泥像，这一次，封锁加固。

「怕吗？」女剑修走到她旁边，肩并肩，剑和她，都在同一棵松树下，看同一个月亮。

「不怕。」女巫说，声音比上次在山谷里听到的，要平静得多，像深井的井壁，越来越光滑，没有一丝波纹。「我这一生，没有离开过哥哥。在母亲的肚子里，没有离开，两颗头一起顶着产道。在泥像里，也没有离开。在从泥像出来之后的这几年，夜里睡在雪洞里，把他放在我怀里，也抱着，他说不了话，但他的手一直放在我的手腕上，我们从小就这样，他睡着的时候——还知道找我的手。没有离开过。他不重，真的不重。从小到大，从来没重过。现在也一样，轻飘飘的，种仙的巫法已经把他肉身里的水分蒸掉了大半，轻得像一张皮，抱在怀里，感觉就像是抱了一片雾。」

女剑修看着她。她有很多话想说，剑仙不为别的而拔剑，只为护世。这句话对女巫来说，一点用都没有。女巫一辈子不需要护世，她只需要护一个人。一个人而已。够了。女剑修说不出来，不是不善表达，是那些话被她的剑意拦住了，因为她知道，一个剑仙的，比一个巫觋的，不一定更高尚，只是更大，更大不等于更真。于是她不说了，只用动作，从头上拔下一根钗，钗是铜的，蜀山剑修的束发铜钗，上面刻着一道极细的剑纹。她把这根钗，插在松树的树干上，就在女巫的头顶，高了一尺。

「这棵松树，是我认的。我会让人在二圣宫门口种一棵松树，等松树长高了，松鸦会来，松鸦记得我，也会记得你，会跟你说听不懂的话，每天傍晚，对着二圣像。」她的声音发着微微的颤，但不是剑在颤，是她自己的喉在颤。「它们在。你们也在。

女巫弯了弯嘴角。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剑仙的剑柄。指尖的蛇鳞碰到剑刃，腾起一缕极细极细的青烟，蛇鳞上残留的大妖之力，被剑气烧掉了，不痛，像一根头发被火柴焰舔了一下，蛇鳞的边缘，烧出了一道金边，那是剑气淬过的痕迹，剑仙的剑，没有伤她，反而在她的妖化之躯上，刻下了一道。剑气封住了妖化的最后一寸，它不会再往上蔓延，在剑刃留下金边的地方，女巫锁住了自己肉身最后的人类形态。

「进去吧。」

她抱着师圣，走进祠堂。步伐很稳，赤脚在石板地面上，一步一个血色的足印，但不是血，是剑仙剑气烧出的蛇鳞余辉，踏一步，鳞片上的紫光就黯淡一分，人类皮肤的颜色就恢复一分，走到祠堂门槛的时候，她脚踝上那一片蛇鳞全部变回了人的皮肤，唯独左脚踝上，那圈铜铃曾经绑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圈极细极细的金光，像剑仙给她戴上的脚链。

她在门槛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剑仙最后一眼。这一眼，不是求助。不是告别。是感谢。你答应我了。你来了。你送我。我的铜铃碎了，但我有了你的剑痕。一样的，都是不在脚踝上、在我心里的铃。

然后她迈过门槛。

祠堂的大门在她身后关上。门上的铜环晃了一下，然后，一切都静了。万妖山的风停了，山里的鸟不叫了，空气里只有一种极低极低的嗡鸣声，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缓缓地，收紧。

二圣宫立起来了。山脚下，师圣。山的深处，女巫。两尊像，通过地脉连在一起。通往山顶的通道，通了。

但是，也就在那一瞬间，方洪在远处的山脊上用望远镜看着，他看到万妖山的主峰，山体上的雾忽然全部吸进去了。不是被风吹，是倒灌，雾不再往外喷，而是像一台巨大的气泵倒转，全部倒灌进了山体。整座主峰像一个干瘪的气球正在被充填，山体往里收了收，瘪了一些。石壁上的裂缝发出的声响，不是山在碎，是山在。大妖在吸气，它感觉到镇压之力重新恢复了，它的时间，只剩下最后几个月，它开始，玩命了。

然后，正上方，从天际，往山尖，降下了一道巨大的黑色涡旋，不是云，是气。大妖在封印底层把千年积攒的全部妖气，一次性往上泄，泄成了这道连接天地的黑色气柱，气柱是旋转的，像一根通天的巨大钻头，要把天也钻个窟窿。

方洪的望远镜里，镜片裂了一道缝。不是撞的，是被气柱的压力透过镜筒震裂的。他把望远镜拿下来，用肉眼看着那座山。他不需要望远镜了，因为那道黑色气柱，用肉眼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山在痛苦。地在嚎叫。天在裂。

大妖，快要出来了。